槐乡大地

辞暮尔尔,赋岁新新
 
◎程洪俊
 
  岁云暮矣,星霜换矣。辞暮尔尔,烟火年年。
  拂过中原苍茫的垄亩,穿过太行巍峨的山脊,每一扇苏醒的窗棂上,寒风凝作新的薄露。这露,映着去岁雪夜的微光,也沁着今朝初阳的暖意。当子夜的钟磬在浩渺时空荡开涟漪,我们便立于时光的渡口——身后是蜿蜒四十载的长河,奔涌不息;身前是待垦的平芜,晨光熹微。
  长河一掬:垄亩青云四十霜
  公元二零二五,于浩瀚纪年不过一瞬,于我,却是一卷即将题跋的厚册。我,一个黄土高原小山村里走出的农家子,脊梁里铸着先祖“耕读传家”的古训,足履上沾着少年时“朝为田舍郎”的尘泥。那一年,负笈小城,行囊里是母亲连夜缝纫的粗布衫,与一部翻卷毛边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“人”之一字,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那一撇,起笔于谷穗低垂的谦恭;那一捺,却渴望挥洒出别样的风骨。
  四十年,足以让青丝覆雪,让沧海扬尘。从田埂走向三尺讲台,从书案走向公文案牍,所谓职衔,曾如一件量体剪裁的礼服,衬出几分威严,也裹住几分天然。我曾运笔擘画规划蓝图,也曾斡旋于人事春秋;见证楼宇拔地而起,亦亲历世事潮汐涨落。功过簿上,数字与评语交织;静夜扪心,稻香与墨韵未泯。自忖身如一叶扁舟,浮沉于时代洪流,篙橹所及,有浪花翻涌,亦有旋涡暗生。
  今岁将尽,依制卸任。文书既下,肩际一轻。这不仅是职务的释负,更是无形缰索的松脱。归家之日,未急于入室,独坐院中老槐之下。冬阳淡金,筛过枯枝,落于掌心,恍若旧岁光阴的碎金。忽忆《诗经·小雅》之句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此“来”,非形骸之归,实为心神之返。四十年征途,山一程,水一程,身畔过客匆匆,耳边潮声汹汹。此刻万籁渐寂,唯闻心底一声悠长叹息——似倦鸟知还,如江舟泊岸。
  新岁一笺:笔砚重温烟霞章
  展望新元,公元二零二六,宛若一轴纯白宣纸,在眼前温润展开。不再有“案牍之劳形”,亦暂别“丝竹之乱耳”。心之所念,是那一方沉寂已久的公众号天地,是“小美文”三字里,未被岁月消磨的雅意。
  “小”者,非格局之隘,是视角之微,是情愫之真。可写檐角悬冰,其声泠泠,如碎玉投盘;可记市集重逢,乡音未改,皱纹里淌出陈年旧事;可摹幼童蹒跚学步,双臂张如雏鸟试翼;可绘老友围炉煮茶,火光跃动映照眉间沧桑。“美”者,非辞藻之堆砌,是发现之眼,是悲悯之心。于一粥一饭中见天地滋养,于一言一笑里观人性微光。欲以笔为犁,深耕记忆的田畴,将半生所历的风雷、暖阳、涩果与甘泉,皆化作文中澹澹烟霞。“文”者,是生命的舟楫,渡己,亦望能渡人一程。不求警策天下,但求某个疲惫的黄昏,某颗焦灼的心灵,能因一段文字,得片刻宁静,或会心一笑,如逢故人。
  这念想,令我眼中焕发少年般的神采。汉赋有云:“摛翰振藻,春华大启。”往昔,公文之“藻”,饰于公函规程;今后,美文“翰墨”,只听从性灵与岁月的召唤。不再是身负头衔的“人物”,而更近乎体察生活的“人间观察者”。这“回归”,非退避尘嚣,实为奔赴——奔赴一种更辽阔、更本真的生命状态。
  尔尔新新:烟火人间共此时
  辞暮尔尔,是告别每一个寻常又不凡的昨日;烟火年年,是迎候每一簇崭新而温暖的明日。世间众生,何尝不在这“辞”与“迎”的律动里,完成生命的蜕嬗?有人如我,卸下重任,重拾初心;有人正披挂上阵,奔赴山海;有人于平凡岗位,铸就不凡的坚守;有人在家中一盏灯下,守护着亘古不变的温情。
  新旧之交,最动人心魄。它让我们在奔跑中暂歇,回望来路崎岖,眺望前路熹微。那农家子弟的四十年,是一代人的缩影;对“小美文”的憧憬,是无数人对精神家园的渴求。时代列车轰鸣向前,每一节车厢里,都载着悲欢,载着梦想,载着无法被磨灭的、对“美”与“文”的质朴向往。
  当新岁的第一缕曙光,拂过即将铺展的稿纸,也照亮了你我的心扉。让我们共执时光之笔,以真诚为墨,在各自生命的宣纸上,写下属于二零二六的篇章——或许波澜壮阔,或许静水流深。但无论如何,愿字里行间,有风骨,有温度,有烟火的馨香,亦有星河的璀璨。
  今夕何夕?见此良人。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!这“良人”,是崭新的岁月,更是焕新后的你我。且让我们盈杯,敬这辞去的尔尔暮色,敬这到来的新新晨光。
  新岁启程,山河春醒。笔落处,瑞雪飘,腊梅开,万物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