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过 年
◎李峥嵘
腊月里,天气很冷,村子里最像年底,已经弥漫了将到新年的气氛。
我专注地趴在地上,闭上一只眼,屏住呼吸、瞄准,拇指用力弹出手中的玻璃弹珠,精准击中墙角处的另一颗。我起身跳跃,惊呼。
这动静,引来姥姥侧目。她正巧从外面走进小院,腰里的学生蓝围裙里,兜着麦秸和豆萁。“爱去哪儿耍去哪儿耍,今天没饭,饿着”,姥姥的大度与放纵,让人瞬间产生无人管束的兴奋与失落。打从放了寒假,她的嘴边从未提及过作业和考试的话题,那种放飞的自由和快乐,真是无与伦比;至于没饭,我先是一怔,转头一想便顿悟了。
好奇心布满了我小小的心扉。尤其是腊月这当儿,我偏不喜欢远离小院去田野里玩耍。万一错过什么好吃的东西或新奇的玩意儿,那就太不划算了。“去吧,万一有好吃的肯定给你留着,别天天和狗屁膏药似的,头都不能西转,逼吃逼喝,实在让人烦”,姥姥哄着,一心想撵走我,可我才没有那么傻,哼!
姥爷拎来一条装粮食的细长布袋,一头铺在炕头。然后,他将锅从锅台上移开,点着麦秸,引燃豆箕,红色的火苗从蓝色烟气里蹿出。姥姥早已默契地爬上炕头,身子坐在炕头的布袋上。姥爷双手紧握布袋一头的两个角,对着炉膛起劲地挥舞手臂,猛煽。姥姥极力地用双手扣紧身下的布袋,试图稳稳地压住这阵仗,窑洞里顿时火星飞溅,烟气四溢。我倚在门框边,大笑起来。姥姥、姥爷咳嗽不止,淹没在混沌的烟气里。我也开始不住地咳嗽,流泪。转身飞奔出去,黑色的烟煤末正从小院 上空漫天飞舞着,落下来。
“今年的炉火肯定旺。马上过年炖肉,你就不用着急上火了”,姥爷先从屋里逃离出来,站在小院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。姥姥头顶盖着手帕,也跟着跑了出来,鼻翼上落了几点黑色的烟末,滑稽地笑道:“煽过的炉子,好用是好用了,只是炭款也多了”。看来她并不买账,这种司空见惯的斗嘴几乎是生活的日常。我们相视而笑,边咳嗽边流泪。
“下回你爸妈来,高低跟上回去,不伺候你了”,意见相左时,我时常收到这样的“逐客令”,只能嗤之以鼻。我被时时卷入,充当判官和站队的角色,这实在是一件颇具风险,又左右为难的差事。不过,令人心安的是:当爸妈真的回来时,姥姥又绝口不提先前说出的话了。
去赵城城里集市上打年货,是姥爷雷打不动的专差。小到针头线脑,鼠药,大到笤帚、粉条、葱蒜、粉面、猪肉羊肉等等,行情走势不必说,品质也是要细细掂量的。在我的死磨硬缠下,姥姥答应我让姥爷带我进城。然而她所开出的条件,使我种种美好的想象被扼杀了:在吃的与玩之间,只能选择一种。我脑海里顿时浮着出令人兴奋的画面:肩上披着羊肚巾的卖饭的,一手掀起锅盖,俯身吹去热气,那弥散着的香气里,一个个挤着、打着滚的丸子,令人垂涎;另一个卖着鞭炮的摊位上:那诱人的红色,那令人羡慕的雷子,那抱着鞭炮的少年离去时得意的神情。这真是一种艰难的抉择。
姥爷真伟大!他并非听姥姥所有的话,我的眼神在集市上逡巡,我的小心思真诚地流露着。姥爷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,知道我对丸子的执着,理解我对饽糕的向往,懂得我对元宵的渴望,特别是那诱人的鞭炮。我摇摇头,宁愿只选择鞭炮,似乎那炸裂的声响,才能代表一个懵懂少年对这个人世的憧憬和向往。多少年后,童年回忆里,那种心境,那种集市上叫卖声,那种姥爷付丸子与鞭炮钱时的果决,在我心头涌起层层温暖的涟漪。
离过年,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鲜红的羊血,满目圆睁的羊头,剔得极净的羊骨,沾着粪蛋的羊肠,温热的羊肺,羊肝,这是完整的羊下水。反复淘洗,尤其翻肠子须有点技巧的苦差事。天气极冷,挑水又不便,索性去河滩的干渠里去洗。姥爷,二舅同去,我屁颠屁颠地跟着。回到家,烧旺炉火,烧红两根火柱尖,处理羊头,羊蹄上残留的毛发,冒出的青烟里是浓浓的烧焦的味道。接着用热水细细的洗,寻一块焦炭摩擦羊头表面的焦黑。我喜欢这样除夕的夜晚,守着吹着热气的锅,带着扑鼻的肉香一阵阵袭来。我把鞭炮拆散,零星地,又不由自主地点燃一个又一个,仿佛总是下一个更脆响,更能代表炫耀的威力。
“小心把新衣弄脏。先把好的留出点,你们先吃成色差的”,肉刚出锅,姥姥已画出界限。仿佛等了半夜,我和姥爷跟前放了一堆骨头,肚子仍觉得没有什么东西。“把人家撑着,你小心人不依”姥爷终于说出了我开始没听懂的话。姥姥不管不顾:“过年,就是过娃们,过众人,你一个人吃个肚圆有什么意思?初三一早,一家子又一家子,步行的,骑车子的都该来了”。
姥姥所描述的画面我懂,只好认真咀嚼着,等待着。我也非常期待的那种有表弟表妹的相聚。直到屋外鞭炮齐鸣,接着零零散散,我舍不得脱掉新衣,渐渐进入了梦乡。
现在想想,其实过年真正有意义的是年前十五天左右,是在过年回家的路上,是和家人上街置办年货的时候,是在除夕前一天晚上。一旦过了年,初一、初二就没有意思了。人总是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,才是最幸福的,就像周五下午,永远比周末更让人开心。即将拥有时,期待的感觉永远比拥有更快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