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除夕话“守岁”
 
◎贾小建
 
  农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,是旧岁的终点,亦是新年的序曲,人们唤它除夕。这一夜,万家灯火彻夜通明,阖家老少围炉团坐,把酒话桑麻,抵足盼天明,这流传千年的习俗,便是“守岁”。
  守岁之俗,究竟源于何时?历来众说纷纭。唐代《秦中岁时记》曾言:“守岁之事三代前后典籍无文,至唐代杜甫的《杜陵绝句·守岁》诗云:‘守岁阿戎家,椒盘已颂花’,疑自唐始。”唐诗里处处可见守岁的踪迹。白居易客居他乡,写下“守岁尊无酒,思乡泪满巾”,将异乡守岁的孤寂与乡愁揉进字句;孟浩然笔下“续明催画烛,守岁接长筵”,描摹出华灯高挂、宴饮达旦的热闹图景。
  但细究史料,守岁的源头,远比唐代更早。据考证,这一习俗最晚在晋代便已萌芽,到南北朝时,已然蔚然成风。南朝梁宗懔在《荆楚岁时记》中记载:“岁暮,家家具肴蔌,诣宿岁之位,以迎新年。”文中的“宿岁”,正是守岁的古称。彼时的人们,备好丰盛的酒菜,在案前焚香祈福,静候新旧交替的时刻的到来。及至唐代,国泰民安,市井繁华,守岁之风愈发盛行,上至宫廷贵胄,下至平民百姓,无不以围炉守岁为除夕头等要事。
  宋承唐风,守岁之俗更添几分市井烟火气。周密在《武林旧事》中,细致描摹了南宋临安的除夕盛景:“至除夕,则比屋以五色纸钱酒果,以迎送六神于门。至夜贲烛盆,红映霄汉,爆竹鼓吹之声,喧阗彻夜,谓之聒厅。小儿女终夕博戏不寐,谓之守岁。”暮色四合,家家户户洒扫庭除,摆上祭品迎送六神;夜幕降临,烛火如昼,爆竹声、鼓吹声此起彼伏,震彻街巷。孩童们围坐桌前,斗草博戏,通宵不眠,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喜,是旧岁末尾最温暖的注脚。
  时光流转至明清,守岁之风更盛,逾越唐宋。清人王三聘辑《古今事物考》中载:“岁终一日为除日,夜为守夕。宋,士庶之家,围炉而坐,达旦小寐,谓之守岁。夜祀其先,长幼聚欢,祝颂而散,谓之分岁。”这一时期,守岁的仪式感更浓,人们不仅要围炉夜话,还要祭祀祖先,感念先辈恩德。长辈为晚辈分发压岁钱,盼着岁岁平安;晚辈向长辈叩首行礼,祝祷福寿绵长。一大家人守着一盏灯火,说着一年的家常,守的是团圆,盼的是来年。
  除夕守岁,从来离不开“火”。屋内的炉火烧得旺旺的,映得满堂红光;屋外的篝火燃得烈烈的,照亮夜色沉沉。老辈人说,火越旺越好,火旺寓意着来年五谷丰登、人丁兴旺,所以这火,也叫“旺火”。唐代张说在《岳州守岁》中写道:“除夜清樽满,寒庭燎火多”,那庭院里熊熊燃烧的燎火,是驱散严寒的暖,亦是照亮希望的光。宋代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中,也记着汴京除夕的光景:“禁中爆竹山呼,声闻于外,士庶之家围炉团坐,达旦不寝,谓之守岁。”屋内的火炉,煨着热茶,烤着年糕,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头,一家人守着这炉火,便守得住岁岁年年的安稳。
  守岁的意义,从来不止于“不眠”二字。它藏着人们对旧岁的留恋,更裹着对新年的期许。宋代大诗人苏轼,曾在守岁之夜写下“明年岂无年,心事恐蹉跎”的诗句,他将飞逝的时光比作钻洞的长蛇,到了除夕,蛇身已过,只剩蛇尾,想捉也捉不住。这份对时光的珍视,正如俗语所言:“黄金易得,韶光难留。”现代文豪鲁迅,亦有除夕整理日记、规划来年的习惯,在新旧交替的时刻,与自己的岁月对话。
  从古至今,守岁都是一场关于时光的仪式。灯火摇曳里,我们与家人细数流年,将过往的遗憾化作来年的期许;炉火明灭间,我们守着团圆,盼着风调雨顺、岁岁平安。这一夜的灯火,照亮了千年的民俗,也照亮了每一个中国人心中,最温暖的乡愁与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