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世长势短
——一副楹联中的处世箴言
◎韩 飞
日前访友于古玩店。门店古朴清幽,茶过三巡,闲谈之际,瞥见角落里一幅木刻小楹联。我对古玩没有太多研究,只觉那二十个字,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——“世长势短不以势处世,人多仁少须择仁交人。”
朋友循着目光看去,笑道:“那是去年从乡下收的,木质刀法都算不得上乘,只觉里头的处世智慧,实属难得。”我亦会心一笑,未还价便买下了。回家悬于书房,每每抬眼,便引出一番深思。
先看上联。“世长势短”,四个字,道尽人的一生。
什么是“世”?世是时间,是那轮照过秦汉、映过盛唐的千古明月,今夜依旧落在你我的窗沿;也是脚下这片承载过王朝更迭、见过城墙坍塌再筑的厚土。孔子立于河川叹“逝者如斯夫”——他看见的不是水,是整个人世都被时间裹挟向前,永不回头。这便是世。
可“势”呢?势是在身居高处时,众人仰望的目光——待跌落尘埃,那束光便立刻转向新的高台。势是潮水涌来时,拍在礁石上的浪花,万浪朝拜,仿佛礁石便是海的主人;可潮退时,瞬间水痕便被烈日灼干。它短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,日出即散。偏有多少人把最珍贵的年华,悉数押给这最留不住的东西。
古往今来,多少煊赫一时的权贵,权势早已化作一抔尘土,姓名都未必被后人记得。反倒是那些不以势处世之人,在时光里活得绵长。
就像苏东坡,一生屡遭贬谪,辗转半生,却到哪里都造福一方。在杭州修苏堤,在惠州教乡民凿井,在儋州开办学堂。权势一次次离他而去,他却坦然道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这清风明月,不必靠权势去争抢,任何权势也都夺不去。
所以上联最后:“不以势处世。”这不是懦弱,不是逃避,而是阅尽世事后的清醒与超脱。
再看下联。“人多仁少,须择仁交人。”短短九字,比上联更见透骨的清醒和冷峻。
人是群居生灵,没人能真正独活于世;可人潮一聚,是非便杂。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,忠厚与奸诈并存、真诚与虚伪交织。古人说“人心惟危”,不是说人心本恶,而是幽微复杂,最难揣测。这世间最难得的,便是保持一颗赤诚不变的仁心。
何为“仁”?仁不同于善良——善良是外化的言行,而仁,是内在的根。它是看见落难之人时,心底那来不及权衡、来不及思考的疼。疼过之后,才会思量帮与不帮;可那一瞬间疼,便是仁,正如孟子所言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。
可为何现实之中,仁者寥寥?因为我们都活得太“聪明”了,学会了把心包上硬壳,学会了事事权衡利弊,学会了见人下菜。年龄越长,壳便越厚,心底那份“来不及思考的疼”便越来越淡,直至彻底消散。真正的仁,不是未经世事的白,而是历过千般算计后,心底还留着的那点“傻”;是身处万般无奈时,手里还攥着的那点“不忍”。
年岁渐长,慢慢懂得了“择仁”的重要,孟子曰:“仁,人心也。”择友交人,本质上就是选择一种活法,与什么样的人同行,时间久了便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所以“择”如淘金,需要一双慧眼,去识得那藏在烟火里的真善美。
上联讲处世,下联讲待人。一个说怎么活,一个说和谁活。
人活一世常本末倒置:把转瞬即逝的东西,当永恒拼命追;把穿越时光的东西,当草芥随意丢。为了身外权势争得头破血流,为了所谓人脉朋友鱼龙混杂——如此这般,如何求得心安,如何能得善终!
“世长”二字,早已给出答案:时间,才是最终的裁判。权势再盛,大不过生死轮回;人心再杂,藏不住心底本真。势终将逝去,仁方能生根。
夜深人静,窗外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。独自坐在书房,又抬头望了眼这楹联。它何止是为人处世的准则,分明是一把安身立命的钥匙,教人一种清醒坦荡的活法。世界很大,时间很长,每个人不过是这天地间匆匆过客。带不走的名利,争它做甚;守不住的权势,求又何益。
节奏飞快的今天,守住内心的“仁”,始终是安身立命之本。活得简单些,像那山间的一汪清泉,不求人知,不求人赏,只管自己流淌。而在流淌的路上,若能遇见几份同样的赤诚,便是这一生,最难得的圆满和福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