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妈…
 
◎ 李峥嵘
 
  “妈…”,我从单位加班回来,在家门口换鞋,扭头朝屋内叫道。我叫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她生下来就是个妈。然而,并没有预料中那热络的回应,更没有她迎面而来带着暖意的标志性笑容。父亲靠在沙发上,若无其事的看新闻。妻朝我挑了挑眉,眼神移向洗手间。我内心顿生疑云。
  “妈,还有饭吗?”,我看见母亲背向我在擦拭妆镜,她依旧听而不闻。我跨步向前,从她身后向她的胳肢窝环抱而去。“你没有这个妈,这会儿用着你 妈了?”母亲的语气里充满火药味,分明包藏着有克制到极限的怒火,我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。“你 妈太笨,到世上给你找个聪明伶俐的妈。你这娃说话太欺天”。母亲被我挠得哭笑不得,语气中充斥着老妈骨子里赵城人那份倔强与霸气。 
  母亲的力气哪能抵得住我这小伙子,我的手指继续左右捅着她的胳肢窝。她总是话不饶人,眼睛瞪着我,终于又笑了。
  解铃还须系铃人,我立刻懂得了其中的缘由。那时候儿子正读初中,我当面给他承诺,若学习成绩排名达到一个期望值,将立即帮他实现拥有属于自己的苹果平板的梦。“这下该…”后来,住校的儿子报告这个惊喜,电话那头几乎高兴得跳起来。
  “答应给孩子的事,必须兑现”,母亲一面分享喜悦,一面看我和爱人迟疑不决的眼神,“如果食言,当父母的在孩子前,以后说话还有啥威信?”母亲有点血脉压制的明显意味。
  我和妻互递了眼神,网购下单是不二之选。几天后,当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包装,母亲也探身过来,好奇地看个究竟。触摸这个薄薄的玩意儿,尝试操作时新科技带来的新奇体验。“妈,别弄坏了。这年纪,你根本学不来”,我忽视了母亲眼中的好奇,她的手在我谨慎的提醒中,缩了回去,脸上立刻现出隐忍和不悦的神色,但她并没有说什么,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去了。一场风波悄然酝酿,而我却独自沉浸在那个平板的手感中。
  “滚,赶紧跟猪一样,拱去吧”,母亲扭头对着我,“今天吃得饱饱的,好来气妈”妻从厨房里,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拨鱼,氤氲着调料和蛋花的香味。拨鱼!?家里,这是母亲的独门绝技。“妈估摸着那个点你快回来,硬要亲手做一碗给你。她说他儿打小就爱吃拨鱼”。妻在我耳边嘟囔,口风中带着点嫉妒的味道。“以后要是小看你 妈,还想吃拨鱼?屎都没有”母亲的话犀利又潜藏温情。我放下碗筷,与母亲相视一笑“泯恩仇”。
  母亲走了。我每每从工作岗位返回家,无数次设想那曾经习以为常的场景。一碗拨鱼,一颗沉在碗底的荷包蛋,带着妈妈的味道,带着妈妈的眼神,我狼吞虎咽的吃相,这一切,永远不会再来了。
  小时候,读刻舟求剑的故事,觉得那个人好傻。如今餐桌上,我安静地坐着,一次次在做那个刻舟求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