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那盏灯,一直亮着
 
◎杨志坚
 
  杨老师关上办公室的门时,校园已经彻底安静下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,只有远处门卫室的灯光透过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——三层最东边那间教室的灯,还亮着。
  是小城的灯。
  这座县城不大,从东到西开车不用二十分钟。学校算是在城中心,靠近大路,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汽车轰隆隆地驶过。杨老师在这里执教语文二十多年,送走的学生比他教过的课文还多。他常常说,这座小城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,边角卷了毛,页码也有些模糊,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。
  今晚留下来,是因为小城。
  小城不姓城。他姓陈,叫陈城。因为个子瘦小,又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同学们便叫他“小城”。他来得晚,初二下学期才从南方转过来。南方哪座城市?杨老师没细问,只在转学材料上看到一行字:父母外出务工,随祖父母生活。
  小城不爱说话。上课的时候,他低着头,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动着,像是在记笔记,又像是在画什么。杨老师有一次悄悄走过去,才发现他不是在记笔记——他在写诗。
  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那是顾城的句子。小城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课本的空白处,旁边画了一扇小小的窗户,窗户里透出光来。
  杨老师没有惊动他,只是从那以后,每次讲诗歌单元,他都会多讲几句,有时候讲讲顾城,有时候讲讲海子,讲讲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诗人。他注意到,讲到这些的时候,小城的头会微微抬起来一点儿。
  小城真正抬起头来,是一个月以后的事。
  那天杨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乡》。大多数同学写的是这座小城:柏油马路、老槐树、学校门口的凉皮摊子。小城的作文交上来,只有两页纸,写的是南方一座城市的老街,街角有一棵凤凰木,夏天的时候开满红色的花,像一树一树的火焰。
  “外婆说,凤凰花开的时候,爸爸妈妈就回来了。”他在作文里写道,“后来我长大了,凤凰花开了七次,他们一次也没有回来。”
  杨老师读到这里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,最后还是在那段话的旁边,用红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。
  那之后,他开始留意小城。课间的时候,别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聊天、打闹,小城就一个人靠着走廊的栏杆,望着车站的方向。他不知道,杨老师有时候也站在那里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似乎看见一辆辆长途客车驶出车站,往南边开去。
 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,杨老师查完宿舍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刚走到校门口,忽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传达室的台阶上。是小城。
  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去,轻声问。
  小城抬起头,脸上有泪痕,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。杨老师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,上面的金额是两百元,附言栏里写着四个字:“好好学习。”
  “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张了。”小城的声音有些哑,“每次都是两百块,都是一样的字迹。我知道是他们寄的,可他们不打电话,不回来,连个地址都不留。杨老师,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  夜风吹过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杨老师蹲下,和小城平视。他想起班上那个单亲家庭的孩子,想起那个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的女生,想起这些孩子每次在作文里写“家”的时候,总是写得很慢,像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一个快要忘记的轮廓。
  “陈城,”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,“他们不是不要你。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。”
  小城没说话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汇款单上。
  杨老师想了想,说:“你上次写的那首诗,我帮你投稿了。初审过了。”
  小城愣住了。
  “你写得很好。”杨老师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凤凰花会开的,他们也会回来的。在那之前,你好好写,好好考。等你发表了作品,我们把这个好消息寄到那个地址去,让他们看看,他们的儿子有多厉害。”
  那一晚,杨老师骑电动车把小城送回他祖父母住的老房子。巷子很深,路灯昏黄,小城在后面扶着他的腰,风呼呼地吹。到了巷口,小城下了车,站在灯下说了声“谢谢杨老师”。
  “回去早点睡。”杨老师说,“明天的课,别忘了预习。”
  小城点点头,转身走进了巷子里。杨老师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直到被黑暗吞没。他忽然想起陶渊明的那句话: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”
  他想,那些在外奔波的人,大概也盼着归吧。只是生活太重了,重到有些人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  一个月后,小城的作品见刊了。杨老师把样刊拿给小城,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寄了出去。他没有收到回信,但那个月的汇款单上,附言栏里的字变成了:“我们为你骄傲。”
  小城把那张汇款单拿给杨老师看的时候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杨老师说:“你看,我就说吧。”
  后来,小城写了很多诗。他在语文课上朗诵自己写的那首《凤凰花开》时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凤凰花开的路口,有人等了我很久。我数着花瓣一路走,走到春天回过头。”
  班上的同学都鼓掌了。那是他转学以来,第一次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  中考前最后一个月,杨老师的母亲病了,住进了市里的医院。他白天上课,晚上打车去市里,第二天早上再赶回来。办公室里别的老师劝他请几天假,他摇摇头说:“孩子们要考试了,这时候换老师,他们不安心。”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小城正好来办公室交作业。他听见了,把作业本放在桌上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杨老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袋零食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“杨老师,这些零食很好吃。您路上吃。”
  没有署名,但杨老师认得那笔字。
  中考结束那天,杨老师站在校门口等他们。小城最后一个走出来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。他在杨老师面前站定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  “杨老师,”他说,“我考完之后想写一篇文章,写这座小城,写您。”
  杨老师笑着摆摆手:“别写我,写你自己。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  “可我想让人知道,”小城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,“在这座小城里,有一盏灯,会一直亮着。”
  杨老师愣了一下,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。他连忙别过脸去,假装看远处的天。
  夕阳正好,把整座小城染成了暖金色。汽车站的喇叭响了一声,一辆长途客车慢慢驶出站台,往南边开去。小城转身走了,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,朝杨老师挥了挥手。
  很多年后,杨老师快退休了。有一天,他在收拾旧物的时候,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,上面写着“我们为你骄傲”几个字。他拿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手机,搜索一个名字。
  那是一个年轻诗人的名字。简介上写着:陈城,生于南方,长于小城,现居北京。著有诗集《凤凰花开的路口》。
  杨老师点开其中一首诗,读到最后一节:
  “我走过了很多地方,
  见过很多种光。
  可最亮的那一盏,
  一直留在那个小城,
  亮在一个人的窗台上。”
  他放下手机,望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像很多年前那个初夏的清晨,他推开教室的门,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低着头写诗的少年。
  那盏灯,原来真的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