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霞光里的洪洞
◎贾北安
夕阳西坠,橘红的霞光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薄绸,悠悠地铺满了霍岳与汾川。洪洞的暮色,从不急着降临 ——它先从千年的人文深处缓缓淌出,再漫入街巷与烟火,一步一景,尽是故土的温润与厚重。
最先被霞光吻醒的,是巍巍霍山。这座古之中镇,连绵的山峦在落日里褪去白日的青翠与锋芒,黛色的峰脊被夕阳镶上一道暖金的滚边。层叠的林海被霞光泼洒,染出深深浅浅的橙红与墨绿,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油画。山风轻轻卷起松涛,归鸟掠过天际,翅尖抖落下细碎的金光,洒在沟壑崖壁之间。远眺霍山,云影悠悠,落日缓缓沉向山巅,整座青山沉静安然,藏着一份岁月打磨出的雄浑与从容。暮色里的霍山,越发显得苍茫悠远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端坐在天地之间。
霞光顺着霍山南麓轻轻漫开,便落在了千年古刹广胜寺。林徽因、梁思成曾盛赞,夕阳之下,广胜寺殿宇宝塔附于山侧,闪烁生辉。暮色里,琉璃铸就的飞虹塔最是惊艳 ——十三层塔身上,黄、绿、蓝、紫、白五色琉璃,在落日余晖中褪去了白日的冷艳,被赤金霞光温柔裹覆。塔身的蟠龙、力士、莲瓣浮雕,霎时间流光溢彩,仿佛一座凝固的彩虹栖在了山巅。塔檐千余枚铜铃随风轻响,那铃声清清脆脆,被晚风托着,一声一声荡向山谷。红墙黛瓦的殿宇、苍劲的古柏 、清幽的霍泉,全都浸在暖融融的霞光里,像泡在一盏陈年老酒中。下寺水神庙的千年壁画,在夕光里隐约透出古韵梵音。一寺藏千年,一塔映晚阳,古刹的沧桑与禅意,在霞光里愈发绵长醉人。
暮色渐柔,根祖圣地大槐树便晕开了万千乡愁。落日余晖洒满古槐景区,那棵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老槐树,虬枝苍劲如铁,繁密的枝叶却筛下细碎的金光,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步道上。望乡亭、祭祖堂、移民古迹,红墙飞檐尽数被霞光染成暖红,像刚刚涂过一层釉。老鹳鸟掠过橘色的天空,绕着古槐盘旋飞舞,一声长啼,仿佛把六百年的离愁都叫了出来。霞光之下,一砖一瓦都藏着移民的往事,一草一木都牵着故土的乡情。晚风拂过,槐叶轻响,落日熔金里,满满都是那句“走遍天涯,洪洞是家” 的绵长眷恋。
我站在大槐树景区里,久久舍不得挪步。眼前的老槐树虬枝苍劲,叶缝间筛下的碎金铺在青石板上,斑斑驳驳,像一地碎了的老时光。望乡亭的飞檐挑着橘色的天,祭祖堂的红墙被霞光染得愈发浓艳。老鹳鸟在天空里盘旋,绕了几圈 ,又落回槐枝上, 叫了一声,又一声,声音里带着钩子 ,能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柔软。我靠着栏杆,看那数百年的古槐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——这树下, 究竟站过多少人?六百年前,那些移民们从这儿出发时,也是这样的黄昏么?他们回头望这棵大槐树,树上是不是也有老鹳鸟在叫?他们走远了,走了一代又一代,大槐树却一直站在这里,不言不语,替他们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老家。
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往外走了走。景区的南边,今年春节前刚刚开放了一片新区。远远望去,崭新的游客中心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,玻璃幕墙上映着天边的云霞,流光溢彩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整个黄昏都收了进去。我信步走过去, 脚下的青石板路是新铺的,在夕照里泛着暖光, 宽宽敞敞 ,踏上去扎实又舒坦。路两旁是刚栽的槐树,叶子还嫩着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像一群初来乍到的孩子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老地方。这二期工程, 占地八万多平方米,政府着实下了大功夫。
最惹眼的,是那根文化广场 ——开阔,敞亮 ,站在中央,能望见远处的霍山黛影如眉。广场上迎面矗立着一组巨大的“ 家门 ”石雕,足有四米多高,分列两侧,厚重沉稳,像两位无言的守门人,向每一个归来的游子张开怀抱。新栽的槐林,树干虽不算粗壮,枝叶却已蓊郁起来,投下的影子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流淌的暗河。有人在广场上放风筝,线放得高高的,风筝在天上成了一个黑点,忽上忽下,仿佛要把思念捎到云上去;孩子们在青石板上跑来跑去,影子被拉得老 长,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。远处,老家戏台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镀着金边,虽还没开锣,我倒仿佛已能听见梆子腔在暮色里悠悠回荡开来。
沿着根脉休闲街往里走,更是热闹。槐树里商业街才盛大开街不久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——百年老字号的幌子在风里轻轻飘着,民俗博览苑的黛瓦灰墙透着厚重的老味道, 美食商业街的香气早已飘满了一整条街。有人刚从民俗街逛出来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,脸上挂着满足的笑;有老人坐在街边的石凳上,摇着蒲扇,不紧不慢地拉着家常。路旁新栽的槐树还没有顶天立地的气势,倒是廊檐下挂着一盏一盏的红灯笼,这时都亮了起来,红彤彤的,暖融融的,和西边未尽的霞光融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灯,哪是霞。我忽然想起上回来大槐树,那时还没有这二期工程,游客们匆匆来,匆匆祭拜,又匆匆走了;如今有了这些配套 ——游客中心、停车楼、商务酒店、戏台、商业街、 餐饮苑,一应俱全,真真地把人留了下来。那些整日奔波的游子,终于可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,多看看这个魂牵梦绕的老家。
往里走不远,我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院子,墙根下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望着西北方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他也不看我,只是喃喃地说: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是从这儿走的。”他说着, 用手指了指脚下,“就是这棵大槐树底下,走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走了几百年了,又回来了。”说罢 ,他慢慢地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朝大槐树那边走去了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二期的工程,不光是修了路、盖了房 ,更是替多少代游子,把回家的路铺得更宽了些,把老家的门开得更大了些。
从大槐树新区慢慢走出来,霞光又沉了几分,却仍不肯散去,像一坛未尽的陈酿,余味悠长。那暖融融的光最终落进了烟火街巷,落在了新晋市井地标见贤 里。这座复刻明风古韵的文化街区,三街五巷、黛瓦飞檐,在夕阳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青石板路被落日拉出长长的光影,明式牌楼、古建楼阁与新潮文创相融共生,古风与烟火撞个满怀。小吃街的烟火气渐渐升腾——洪洞醪糟的甜、蒸饭的糯、酥饭的香,混着晚风,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。暖黄的灯笼次第亮起,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,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到了人间。 游人漫步街巷,邻里闲谈,孩童嬉闹,商贩吆喝,市井的烟火温柔而鲜活。明风古韵与人间暖意交织在一起,尽显这座老城的安逸与温情。
夕阳终于缓缓沉入汾河的尽头,天空由橘红晕染成淡紫, 又由淡紫漫成青灰。霍山静立如屏,古寺藏辉如灯,大槐寄情如酒,见贤纳暖如家。我走在桥上,晚风又起了,带着汾河的水汽,带着槐叶的清香,凉丝丝的, 直沁到心里去。回头望去,大槐树那边,新区的灯火也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,和老区的古槐融在一处,明明灭灭的,分不清哪是旧,哪是新。
我忽然想,这霞光里的洪洞,何尝不是人生的一个隐喻?我们每个人,不都像那棵老槐树么——根扎在故土里, 枝却伸向远方。移民们当年背井离乡,是为了活下去;今天我们修新区、建广场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回来 。走与回 ,离与归, 看似相反,实则相通 。正如这霞光,它既是白日的告别,也是黑夜的前奏;既是结束,也是开始。前人栽树 ,后人乘凉,六百年前的那棵大槐树,是前人栽下的根;如今这二期工程,也是我们在为后人培的土、浇的水。再过些年, 等这些新栽的槐树也长得苍苍郁郁了,来这里寻根问祖的子孙后辈,怕是更多了吧?
霞光终会散尽,但霞光里的一切不会消失。霍山还在,古寺还在,大槐树还在,那一声老鹳鸟的啼鸣,那一碗醪糟的甜香,那一盏灯笼的红光,都会一代一代传下去。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在找这样一个地方么——无论走多远,都记得回来;无论离开多久,都有人为你亮着一盏灯。
霞光里的洪洞,一半是山河人文的厚重底蕴,一半是市井烟火的温柔温情。古韵悠悠,烟火融融,这便是故土最动人的模样。而比这模样更动人的,是它教给我们的道理:根,从来不是束缚,而是出发的勇气;家,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所有远行的起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