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我家村北有条河
 
◎贾小建 
 
  我的家乡静卧在吕梁山脚下,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。村北有条小河。它是真的小,小到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,村里人只简单唤它“河”。可这条毫不起眼的小河,却是我童年的乐园,是我日夜牵挂、魂牵梦萦的故土印记。
  河水清浅透亮,澄澈见底。蓝天、白云、黄花、绿树倒映水面,光影分明,一览无余。河里不见游鱼,却有着许多鲜活的生灵。最多的是蝌蚪,乌黑、灰褐、浅黄各色都有,摆着尾巴自在穿梭;还有小虾,行动迅捷,忽左忽右,每每陡然转身,似在躲避什么惊扰。河岸草丛里遍布极小的青蛙,个头不及成人拇指指甲盖大,说不清是幼年蛙类,还是天生这般小巧。它们在草叶间蹦跳不休,活像下课冲出学堂、肆意嬉闹的孩童。
  水中生灵热闹,空中景致同样动人。空中飞的,多是蝴蝶。白的、黄的、黑的、带斑点的、五彩相间,色彩斑斓,翩翩起舞。快要下雨的时候,天空会骤然飞来许多蜻蜓。在故乡,蜻蜓不叫蜻蜓,大伙都叫它马疙呆。
  妈妈告诉我蝴蝶和马疙呆都是人变的。我问妈妈人咋就变成了蝴蝶和马疙呆?妈妈就讲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。妈妈还说蝴蝶都是成双成对的。双双对对的蝴蝶后面,总会有一只死皮赖脸的马疙呆。我相信妈妈说的都是真的。我偷偷跑到河边,长时间蹲着,静静观望,仔细瞧着,看是不是真如母亲所说,一对蝴蝶在前面飞,身后有马疙呆紧紧追随。
  小河一旁,有村里的菜园。菜园里蔬果繁盛,有人看管。倘若有人偷偷溜进去采摘,看园人便会远远厉声呵斥:“站住!不许偷!”喊声震天,听的人心惶惶。大多时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,从未见看园人真正责罚过谁,只留下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。
  印象最深的一回,是几位妇女趁着看管松懈,拎着草筐进园割草,顺便想顺手摘些菜蔬。刚走进菜地,猛然看见地里立着、爬着一条条擀面杖粗细的青绿色长条,乍一看酷似长蛇。女子本就惧怕蛇虫,瞧见这一幕瞬间慌了神,镰刀、草筐尽数丢在原地,只顾着往村路上狂奔。路上邻里撞见她们气喘吁吁、面色惨白,连话都说不完整,只一个劲抬手比划,连忙上前询问。听完原委,众人放声大笑,原来那并非毒蛇,只是一种外形修长粗绿的豆角,乡人称蛇豆角。几位妇人听罢双腿发软,瘫坐在地上半晌缓不过劲来。
  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河畔菜园成了村民争抢承包的宝地。时光荏苒,数十年间,承包人换了一波又一波,园子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:蔬菜品类逐年缩减,品相粗糙泛黄,售价反倒节节攀升,本村人很少再来买菜。加之往返县城的交通愈发便利,大家进城时顺路捎带蔬果,河边菜园更少人光顾了。后来听说,菜园彻底无人打理,曾经郁郁葱葱的菜地,就此彻底荒芜。
  又听说在河的上游发现了什么矿石,四乡的人们疯了似的前去,这里挖个坑,那里掏个井。树伐了,草铲了,原来绿油油的地方变得光秃秃,坑坑洼洼的。清清的河水变得浑浊起来,水势也小了,有时甚至断流。
  现在的小河成了什么样子呢?我没有亲眼见过。只是从故乡来人激愤的言辞和忧郁的神色里试图猜测出现在的模样。想来想去,想象不出来。故乡的小河,在我的脑海里总是不变的样子,是我儿时所见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