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我的老师
◎ 贾小建
我当年在马牧师范读了两年书,短短两年光景,先后遇上了三任班主任,每位老师的一言一行,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任班主任是张老师,女同志,她是马牧师范一班的学生。那会儿马师一班是民办速成班,学制就一年,学生全是从全县民办教师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生,临毕业,不少人都留在学校教书,张老师就是其中一个。
张老师教我们英语,还兼着班主任。那时候她早就成家了,是俩孩子的妈,丈夫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家就在汾河东岸的上纪落村,为了陪着张老师,丈夫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学校住,日夜守在身边。现在想想,张老师一边要操心班里的学生,一边要惦记家里的老小,两头兼顾,真是太难了。
张老师教书特别认真,教英语的法子也接地气,特别适合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。为了让我们记牢英语单词,她总能想出特别生动的比喻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教大象“elephant”这个词,她跟我们说,两个“e”就是大象的两只眼睛,中间的“l”是大象长长的鼻子,这么一说,我们立马就记住了,想忘都忘不掉。还有丈夫“husband”,她直接取谐音,笑着说这就是“黑色板凳”,全班同学哄堂大笑,笑着笑着就把单词记牢了。
要说管理班级,张老师不算特别拿手,可她这人脾气好,总是笑眯眯的,心地又善良,像母亲一样慈祥,又像大姐姐一样温柔,打心底里关爱我们每一个学生。班里那些平时调皮捣蛋的男生,面对这么温和的老师,都臊得不好意思再调皮捣蛋了。
我的第二任班主任,也是马师民师一班毕业留校的,叫李耘,小名叫平娃,是赵城南关人。我们私底下都不叫他李老师,亲切地喊他平娃老师。说来也巧,“平娃”跟陕西大作家贾平凹同音不同字,就差这一个字,一个成了名扬天下的文学大师,一个守在讲台做了一辈子普通老师,不得不说,造化真是弄人。
我一直觉着,那位陕西作家,小时候父母肯定也给他起名叫平娃,原本也就是陕西大山里普普通通的放羊娃。后来读了书、有了文化,就琢磨着玩了个文字游戏,把“平娃”改成“平凹”。谁能想到,就这一改,人生彻底变了样,从人群里不起眼的普通人,成了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有名的文学大家!你说,起名字这事是不是特别重要?古时候还有《姓名学》这本书呢,大伙有空真可以看看。
闲话不多说,还是聊聊我们的平娃老师。
李老师有两大爱好,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:嗜书如命,嗜烟如命。
他这人平时不太讲究穿着打扮,早上来上课,头发总是乱糟糟的,眼睛里满是红血丝,不用问,肯定又是熬夜看书看到大半夜。
旱烟、水烟、纸烟,李老师啥烟都抽,抽得最多的还是黄陵烟,劲儿大又便宜。我们私下都不说他抽烟,都说他是“熏烟”。他本来皮肤就黑,常年被烟这么熏着,人显得又黑又瘦,细长的手指头上全是烟熏的黄印子,一口牙齿也熏得黄黄的。
李老师教语文课,课讲得那叫一个绝!我印象最深的,就是他讲唐诗宋词、讲古代诗歌。他说苏轼,有李白的风流洒脱,有曹植的才思敏捷,出口就能成章,看一遍书就能记下来。他操着一口地道的赵城话,讲起课来眉飞色舞,说到动情处格外投入。讲到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,背完《钗头凤》,他连着叹好几声“错错错”“莫莫莫”,头摇个不停,满脸的惋惜与伤感,一下子就把我们带进了诗词里的悲情意境。
李老师真是个顶好的语文老师,他爱学习、肯钻研的样子,特别让人佩服。我后来能爱上文学,跟他的影响分不开。
他退休之后,身体一直不太好,我们几个同学好几次结伴去看望他。就算被病痛折磨,他也从没垮掉,每次见我们,还是那副爽朗的样子,笑声洪亮,一下子就把我们拉回了当年在师范读书的日子。
我的第三任班主任,是邢致富老师。他是从汾西县调回来的,听说之前在汾西县教育局上班,回到洪洞后,就踏踏实实当了一名普通老师。
邢老师长得胖胖的,红脸膛,说话嗓门特别大,整天笑眯眯的,看着就特别亲近。
他教我们教育学和心理学,第一堂课上课,他挽着袖子,开门见山地跟我们说:“我讲课,就是高声教学!” 果不其然,一开口说话,声音洪亮,震得屋里都有回响,全班同学瞬间哄堂大笑,课堂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,师生之间的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。
邢老师上课,除了嗓门高,讲起课来还滔滔不绝,顺溜得很。翻开课本一看,我们都惊了,他几乎能把课本内容从头到尾背下来!后来我们才知道,为了把教材吃透、把课讲好,他跟小学生一样,每天下午,独自跑到操场角落没人的地方,一遍一遍地背书,就凭这份认真、这份刻苦,就够我们佩服一辈子。
每到期中、期末考试前,邢老师都会划一些考试重点。我们几个同学总围着他绕圈子,想套出考试题。有同学故意说:“邢老师,你没划重点的那些题,我全都做完了。”另一个同学立马接话:“邢老师,做这些题不是白费功夫嘛?”
邢老师笑着说:“也不算白费,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的。”
我们一听就懂了,没划重点的内容,考题没有,不用费工夫去背诵。接着又有同学故意逗他:“那划了重点的题,也不一定考吧?”几个同学跟着一起附和。
邢老师立马摆摆手,笑着嗔怪:“得了得了,你们这几个娃,别在这胡说八道!不考重点,那还能考啥!”
“得了得了”是邢老师的口头禅,只要不认同我们的话,总会连着说这四个字。我们一听,心里立马就有数了,考试重点拿捏得明明白白。
邢老师为人特别实在,总跟我们念叨:“考试的时候,卷子上好歹写几个字,你要是交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,啥都不写,老师想帮你、想给你加点分,都没机会啊!”
所以每次考教育学、心理学,我们都按着一二三四、甲乙丙丁,不管答案对不对,哪怕写得牛头不对马嘴,把卷子写得满满当当。
记得有一年元旦,班里开师生联欢会,我们都嚷嚷着让邢老师表演个节目。邢老师一点不推辞,撸起袖子就说:“我没啥才艺,就会几几哈列手。”说完,当场打了一套通背拳,动作利落干脆。我们这才想起,邢老师是辛村人,来自远近闻名的武术之乡。
这些老师,陪着我走过了两年师范时光,他们的教诲与温情,我终生难忘,终生铭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