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沙岗不语   母爱长存
 
◎申国安
 
  身在异乡,常念洪洞老家。我的故土,是晋南一座寻常村落,摊开偌大地图,它渺小得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点。于我而言,这片乡土却辽阔厚重,尤其是村口路旁那座低矮沙岗。它平淡无奇,却盛满母亲一生的守望,沉淀成我心底最深沉的乡愁。
  沙岗无言,静静伫立在我的求学路、远行路、归乡路。漫漫来路,绕不开这一方土岗,更绕不开岗上母亲久久凝望的身影。
岗上守望,伴我读书
  年少求学,朝往暮归,这座沙岗,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渡口。中小学的岁岁晨昏,风雨无阻。每一个清晨,母亲总站在岗上目送我远去,目光追随我的背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悄然转身归家。遇上天降大雨,山路湿滑,若是我放学迟迟未归,沙岗上必定有她撑伞等候的身影。风中等,雨里盼,她以朴素无声的守候,护我年少岁岁平安。
  这些烟火朝夕里温柔的陪伴,让我读懂《母亲》里的深情:“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,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……这个人就是娘,这个人就是妈。”一句句歌词,都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日常;一声声吟唱,尽是藏在岁月里的疼爱。
  沙岗有风,岁月含暖。母亲立在岗头的模样,是我年少时光里,最安稳动人的人间温情。一座朴素沙岗,因她的伫立,定格成我一生难忘的风景。
远山一别,牵念悠悠
  十六岁那年,我背起行囊,辞别故土,远赴他乡求学。从此山水迢迢,离别成了寻常。临行那日,我提着行李一步步走远,频频回头眺望。长路尽头,母亲依旧静静立在沙岗之上,一动不动,目送我奔赴远方。往后每逢周末归来,远远望见岗上熟悉的身影,一路风尘疲惫,瞬间便被温柔抚平。那单薄却坚韧的背影,让我眷恋,让我心疼,也让我慢慢懂得:世间最深的牵挂,便是村口无言的凝望,年复一年的期盼。
  一次次别离,一次次守望,心底总回荡起《白发亲娘》:“娘啊娘啊,你又在村口把我张望,你又在门前把我默想……”一曲歌谣,道尽天下慈母痴心的等候。
  沙岗不语,秋风知情。母亲日复一日的眺望,是岁月最深情的告白,也是游子心底最柔软的惦念。无论我走得多远,沙岗之上,总有一束爱的目光,为我停留,为我祈福,盼我平安。
  一九八二年,我师范毕业,静待工作分配,前路渺茫,长久漂泊在外。那些秋日,凉风萧瑟,村口的沙岗,成了母亲日日登高远望的方寸之地。朝朝暮暮,她站在岗头,盼我归期,盼我安稳,盼我前程明朗。一日黄昏,我满身疲惫踏回村庄,远远看见秋风里伫立的母亲,白发凌乱,身形单薄,如孤松迎风。那一刻,心酸、愧疚、感动与心疼一齐涌上心头,热泪夺眶而出。
烛光泣念,一别永诀
  原以为熬过这段迷茫,便可长久承欢膝下,谁料世事无常。就在我拿到派遣证、即将走上岗位的前一周,母亲突发脑溢血,骤然离去。拂晓微光之中,操劳一生的她安然长眠,神色平和,仿佛只是倦极而眠。我跪在灵前,紧握着她冰凉的手,肝肠寸断,万般不舍。多想她再站上一次沙岗,再望一眼归途,再等一等她远行的孩儿。可我知道,母亲这一生太苦太累,终于得以好好歇息。
  母亲的灵堂,就设在沙岗脚下。她守望我半生的地方,成了她最后的归宿。乡邻们自发前来吊唁,含泪相送。那几日细雨霏霏,天地含悲,风声簌簌,雨落点点,皆是人间不舍的哀思。
  痛失慈母之后,我才读懂《烛光里的妈妈》饱含的泪光:“妈妈,我想对您说,话到嘴边又咽下;妈妈,我想对您笑,眼里却点点泪花……”母亲便是默默燃烧的红烛,勤俭操劳,默默奉献,倾尽一生舐犊情深。她燃尽芳华,温暖我的岁岁流年,把所有偏爱与温柔,全都给了儿女,无怨无悔。
沙岗虽平,思念长存
  母亲走后,我在离家五里的工厂工作。四十余年光阴流转,无论返乡或是远行,我总会下意识望向那座沙岗。空荡荡的土岗上,我仿佛依旧看见母亲伫立凝望。岗上隆起的土丘,远远看去,恰似她俯身眺望的背影,历经寒暑,从未消散。我小心守护着这座沙岗,不愿孩童嬉闹惊扰,它早已不再只是一方黄土,而是我心中母亲的化身,一座永不褪色的母爱丰碑。
  后来故土拓路改建,春风里家乡旧貌换新颜,机器轰鸣,曾经伫立数十年的沙岗,最终被夷为平地,蜿蜒小路变成宽阔平整的柏油路。世人都称道新路坦荡,唯有我心中怅然若失。行走在平整的马路上,却再也寻不见记忆里的沙岗与旧径。
  沙岗可平,旧路可改,可刻入骨髓的守望、沉淀半生的母爱,永远无法磨灭。它如丰碑一般,稳稳矗立在我的心间。四十余载风雨,母亲的身影时常入我梦里,每每梦醒,泪湿枕畔。
  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母爱至真至善,无私绵长。母亲十月怀胎,辛苦哺育,一生牵挂,一世操劳。为人子女,无论年岁几何、身在何方,都当常怀感恩,永记孝道。
  岁月悠长,思念不减。耳畔常响起那句吟唱:“不管你官多大,不管你在干啥,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咱的妈。”尘世里的沙岗虽已消失,我便年年上坟、岁岁培土,把坟头高高垒起,以此为岗,遥寄相思。我轻声告慰长眠的母亲:若是念儿,便立于这新岗之上,再望一望村口的方向。您的孩儿,早已读懂您半生守望,一世深情。
  沙岗虽平,母爱不息;岁月无声,思念长青。母亲,永驻我心,岁岁年年。沙岗不语,母爱长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