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记忆中的蒲剧和道情
◎ 杨生楫
 
　　我外祖父家是洪洞县戏剧之乡曹生村，村里有著名的“四眼井”古老大戏台。早在民国初年村里就创建了远近闻名的道腔（当时的叫法）戏班，戏箱、乐器、布景、道具配套，演员行当齐全。著名蒲剧表演艺术家张庆奎（艺名十三红）的父亲张三海就是曹生村道腔戏班的须生艺人。张庆奎七岁时跟着父亲在曹生村道腔戏班起步学戏，“坐开场”三年，后入襄汾县三公村王占亭娃娃班学唱蒲剧，终于成名。
　　临汾蒲剧院院长赵乙，年轻时就擅长蒲剧。1943年在洪洞县教育科工作时，常到洪洞一高（驻曹生村）组织学生搞文艺宣传活动，在“四眼井”戏台上教同学们唱蒲剧。当时他住在一高学生郭柏林家里，亲自当导演，专门教郭柏林、景春（郭柏林爱人）、杨爱（石油工业部常务副部长张文斌夫人）等人演新编历史剧《岳飞传》（郭柏林饰演岳飞）。经过一段时间排练，正式演出很成功。后来又推荐杨爱、郭柏林、景春、苏龙等人加入太岳中学剧团，从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
　　我外祖父叫李金斗，大舅李洪星（乳名白娃），从小入蒲剧娃娃班学戏，是著名蒲剧须生泰斗景恒春（留根）的徒弟，在师傅的调 教下唱念做打功底扎实，登台唱戏多年。结婚成家后离开剧团，回村务农。又参加了村里道腔戏班，主演蒲剧，兼演道腔。
　　堂舅李麦金少年时入本村道腔戏班，专攻须生兼小生行当，学有所成，是颇有声誉的道腔演员。1960年洪洞青年道情剧团成立后，曾被邀请到剧团教新演员学戏，带徒传艺。
　　表舅庙儿是跨道腔蒲剧两剧种演员，尤其擅长道腔戏，主演彩旦兼摇旦，表演唯妙唯肖。1960年也被邀请到洪洞青年道情剧团向新学员教戏传艺。
　　二舅李洪贵是跑龙套的角色。村里还有许多长辈也是道腔戏班演员，因非亲非故，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只听说过郭跟和（笛子）、侯长兴（鼓师），侯长运（琴师）兄弟。
　　洪洞县解放后，1948-1950年，我曾连续三年春节期间跟着母亲到曹生村给姥姥及舅舅们拜年。当时正值村里道腔戏班唱戏，每年去都要多住几天，我天天跟着大舅在“四眼井”戏台上近距离观看演出。印象深刻的剧目有：大舅主演的蒲剧《辕门斩子》《芦花》。他相貌堂堂，仪表端庄，装扮威武，唱腔喷口有力，高亢激昂，唱念做打俱佳。尤其在《祭灵》一折中唱到动情处声泪俱下，把刘备痛失桃园三结义兄弟的悲伤心情演绎得淋漓尽致，博得观众的喝彩。他和庙儿舅，爱子姨三人合演《舍饭》，庙儿舅饰演朱母，大舅饰演朱春登，爱子姨饰演赵景棠。台下是三姊妹，台上是母子，夫妻。人人深入角色，表演入情入理，十分感人，胜似专业剧团。看过的剧目还有《六月雪》《三对面》《杀狗》等。
　　我在曹生村第一次看了“道腔”戏，剧目有：“高老庄送茶”“韩湘子修仙”“杀子报”“天雷报”“十万金”“小姑贤”等。当时自己还是个儿童，并没看懂剧情，戏名也是听大人们说的。只觉得乐器与蒲剧不同，有渔鼓、简板，四音子胡，笙和碰钟，音乐悠扬婉转，悦耳动听，充满道家仙乐味，令人陶醉。
　　受舅舅们的感染，从此爱上了戏剧，成了不懂戏曲的小戏迷。至今仍痴爱蒲剧和道情。
　　父亲牺牲后，1948年母亲嫁给退伍军人阎振海。他原籍陕西省兴平县，由政府统一安置落户到苏堡镇原上村。鉴于此，我儿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。
　　原上村文化底蕴深厚，村里出了许多文化名人，王凉晨，董万库都是载入史册的知名教育家。共产党员董文斌，曾任抗日区长，二高校长。董景星，董振刚是戏剧活动家，还有心灵手巧的老艺人，温如龄的父亲、吕学顺的父亲吕健青和李鸿喜是扎“龙灯”的行家。春节前他们在庙上廊坊里扎龙灯，做的龙头，目光炯炯有神，栩栩如生。龙头和龙身内部还装有灯光设施（开始是点蜡烛，后来改用手电筒），夜间“耍龙灯”时，点亮灯光，花式表演，更加活灵活现。
　　据说原上村是“洪洞秧歌”发源地，秧歌和道情同根同脉之源，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。村里无论男女会扭秧歌的人很多，每年正月，县、乡闹红火时，原上村的“龙灯”“竹马”“旱船”表演都非常出彩。董子英的父亲秧歌扭的特别好，打腰鼓的动作花样翻新，人送艺名“花鼓子”。
　　原上村是全县闻名的“道腔戏窝子班”，剧目就有“八本十六回”。每年农闲时开始排戏，春节期间和收秋种麦以后演出。组织者是董钟毓（尹壁娃娃班出科，班主兼戏箱乐器保管）和儿子董景星（须生，共产党员，时任村农会主席，曾任洪洞县大槐树蒲剧团指导员，洪洞青年道情剧团党支部书记）。骨干力量有：董景云（鼓师，董钟毓的大儿子）、董振刚（花脸、老旦兼编导）、董宝安（小生，外号“神仙”，记忆力超强，看过的戏能记住台词，抄写下来教给别人，后来参加工作，临汾县土产公司干部）、董聚财（又名董梁，须生兼花脸，共产党员，解放后任新彊伊犁州建设银行行长）、董宝义（正旦）、董子英（丑角）、师长茂（小旦）、董玉堂（老生，共产党员，曾任公社书记）、董一庭（小生，共产党员，南下干部）、董万镒（二净，演王朝、马汉）、董万寿（二胡，文场乐器）、董宝贞（跑龙套）、李鸿喜（大衣箱）。
　　还有小演员董吉瑞、董长青、董玉凤（饰演秋燕）、董芳金、郭英兰（饰演二嫂）。师长茂、董振刚为这几个年轻人导演的眉户现代戏《梁秋燕》非常成功，先后在苏堡周围各村演出，还到洪洞和临汾参演并获奖，曾红极一时。
　　每年正月，原上村要唱五天戏，年前就在村中庙上大门外扎起牌楼，挂起灯笼，架起秋千。正月初一敲起威风锣鼓，扭起秧歌。一连几天在村里“耍龙灯”“跑旱船”“竹马”一派节日气氛。庙里的戏台坐南朝北，高台口，墙上绘有戏剧人物壁画。前台左右两根明柱上挂着“灯锅”，晚间演出时用棉花油灯照明，后来改用汽灯照明，演出形式是“风搅雪”（道情，蒲剧轮番上演）。除本村演员外，董景星还出面邀请邻村票友演出。参加的有：苏堡郭璞玉（乳名幼娃），他是全把式，开演前表快板，还会武场乐器，老旦兼丑角，深受观众喜欢。韩略村的五斤子（老旦，尹璧娃娃班出科），菊娃子（青衣），柏村的李锦堂（喜喜子，花旦），曹生村的庙儿（彩旦），李麦金（须生），王开元（琴师，拉四音子胡），李堡村的合儿（板胡、笛子），薄村洪娃（师长生，著名的二花脸）等。董钟毓父子广结票友，待人大方，这些客人的食宿全由他家承担，顿顿是好饭菜。每年都要为此花费一大笔钱财，不惜卖地，掏空家底，仍乐此不疲。
　　在原上村看过的道腔戏有：《龙虎山》《三英卷》《石花景》《断乌盆》《断双钉》《二度梅》。蒲剧有：《明公断》《三娘教子》《空城计》《蝴蝶杯》等。
　　他们也应邀到曹生村等地参加外村的演出，直到过了正月二十“添仓节”才回家。
　　票友们多年的交往，增进了友谊，切磋了演技，提高了演艺水平。董景星特別喜爱戏剧，心地善良，为人忠厚，爱惜人才。1950年应县文教科科长师晋侃之邀，参与组建洪洞县大槐树蒲剧团。开始担任管理员，1952年担任指导员。他与团长杨玉杰配合，从各地招收名角演员孙伯友、李保兰、樊铁成、玻璃翠、李维新（七猴）、阎友发、邢全钰等，壮大了剧团力量。每年春节后提前落实台口，比别的剧团开台早，在各地巡回演出，以戏养团，自负盈亏，好戏连台，收入大增。经过几年努力，使洪洞县大槐树蒲剧团名扬晋、陕、豫及西北各省，是晋南专区拔尖的一流剧团。
　　1960年3月，洪洞县人民委员会抽调董景星、王绍明、张月异、王育友等筹建青年道情剧团，从县文化馆调来成学仁专门制作布景，董景星任党支部书记。他们不辞辛苦，步行到各村，登门邀请老艺人们参加剧团。相继聘请了韩略村的王多贵（五斤子，人称戏篓子），菊娃子，柏村的李锦堂（喜喜子，彩旦），青衣王全贵、正生张三海、苏堡村的郭璞玉（幼娃），堤村的刘富（炮娃子，生角）、李树森（四音子，渔鼓，简板）、张玉杰、王开元（琴师）、李洪胜、笛师段世荣、刘金贵、司鼓孟希友、段保定、曹生村的庙儿和李麦金（临时教演员学戏），师村的张吉云（乳名元娃子，文丑兼乐器）和本村的李鸿喜，师长茂（临时教新演员学戏）等，这些人充实了道情剧团的演员力量。他们一边口授剧本，抢救资料，保留剧目，一边排戏演出，带徒传艺。培养了贾金平、贾建萍、陈白蛋、郝国英、李林文、王秀英、王小香、张香兰、王维海等一批洪洞道情新人，使洪洞道情延续至今，2008年洪洞道情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以董景星为首的一班人为洪洞道情的发展和传承功不可没，值得称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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