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韩家庄柳编
◎ 韩 斌
数千年前,尧通过一张簸箕结识舜,留下了“尧王访贤”“舜耕历山”的历史传说和“簸箕问鼎”的政治佳话。这张簸箕,是舜舅舅家韩家庄人编织的。
相传,韩家庄柳编已有4000多年的历史。簸箕往事,是韩家庄的创业史;柳编手艺,是韩家庄的传家宝。如今,跻身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实至名归。依旧作为重要媒介,联结着韩家庄与世界。
“四回的底儿,三回的帮,攘起补上那三回的角。”“簸箕要想夸,四角三个凹。舌头厚,柳条粗,顺溜的麻绳要下沟。”听着一首首柳编口诀的童声老腔,从旧宅新院里传来,推开院门却见不到人,好生诧异。这是为甚?答案,就在各家各户院子里的“窨里”。
窨,是编织柳货的作坊。相传是韩流发明簸箕时一同发明。在地底下,像一口倒扣的大缸。上部直径约三米,底部直径五、六米,深五米余。上方留小口,一架木梯通上下。窨里清静,排除街谈巷议的纷扰。冬暖夏凉,省却供暖消暑的麻烦。最可贵的优势是,阴暗、潮湿、无风,能让浸泡适当的柳条,状态延时,保持最佳可塑性。编出的柳货式样好看,密实坚挺。
雨天里,灯光下。婆姨们,扯下一缕缕白生生麻丝,摇动拧车,哼着“编簸箕”小曲,拧那编织簸箕的细绳儿。柳匠们,抱起一捆捆白莹莹的柳条,下到窨里,一挑一绕,纵横之间,编成了各种制式的器物。一捆捆柳条汇入窨里,一件件柳货送出窨口。柳匠们戏称自己是“地下工作者”,称自家的婆姨是“望风的”。
“学会编簸箕,不愁油面米”“学好柳编,媳妇好唤(娶)”的摇篮曲,口口相传,恰似动听而又自然的幼教。在这柳的气味里,在这窨的味道里,听着母亲的歌声,一代又一代,在簸箕摇篮里长大。
韩家庄学童,不仅能叫得出司空见惯簸箕、笸箩、箢子、柳罐、草疙痨等等柳货中两系列、三大类、四个版本几十种柳货的名声,还能一个一个写出柳货们麻烦的名字。令新来乍到学童的启蒙先生一时惊愕。见到家长送来的袖珍烟笸箩和馒头箢儿,顿时大悟:尊师重教的“簸箕之乡”,名不虚传。
初嫁韩家庄的新媳妇,则有一篇大同小异的心得:闻着丈夫身上的气味,辗转翻身,一时难以成眠。初闻睡不着,再闻睡得香,久闻睡得甜,不闻,又睡不着的切身经历、切肤体会的心得。枕头上贴着耳朵一发表,美得柳匠汉子,下到窨里踩着簸箕茬坯,好似置身一片云天,翻手复手云片变幻,加柳入绳云片舒展,通条一缠云片丰满,腾云驾雾飘飘欲仙。
数千年里,韩家庄柳编,上北路下河东,吕梁扎庄太岳叫卖。走州过府,风里雨里。明朝年间,迁居山东,离乡背井,柳编亦传播齐鲁大地。晚清朝时,移居隰州,背井离乡,柳艺亦扎根吕梁山区。诸等事件不一而举,有学者将此种现象,称之谓“柳编移民”,倒也贴切新鲜。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 命”时期,韩家庄柳编,亦难逃厄运,窨被毁废,货被抄家,名曰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。不许再编,违者批斗,游街示众。亘古少有,空前荒唐。
数千年间,柳编器物由簸箕一品,派生出之二之三……顺时应用,天工人手多出新。却又仍能守正持律,老传统不丢。掀舌头板,从不马虎。浸泡柳条,必定守时。配料、打线、编茬、补角、攘凹、缠帮、剔疵、除毛、定型、饰边……道道工序,精工细作。守规遵矩,不曾懈怠,不敢懒惰。编好的柳货,尺寸够斤两足,密度强劲道有。朝窨口一扔,落地像一疙瘩铁。经久耐实,用上几十年不变形。
柳条虽软不乏力,
千辛万苦总成器。
果实一颠箕内留,
糠糠皮皮簸出去。
簸箕经久耐用颠簸不破的诀窍,不仅在湿度温度风度适宜的作坊窨里。也不仅在肤色身条靭性俱优的柳条原材料里。关键还在十个手指和一把力气上、一股巧劲上。柳条穿插,柳绳梭巡,你上我下,经纬分明。看似轻巧,实则每一根手指,都在和极具韧性的柳条暗暗较劲,同刃甲喋血的麻绳默默角力。攘角、成型过程中,更需手扳脚踏,把握分寸,拿捏角度。在汗水滴答中,在粗气喘息中,童子工夫,柳匠精神,外压内顶右攘左夯,强逼着柳条忍让听话和服贴妙塑成型,才能巧夺天工,制作出元宝形和八仙过海、九凤朝阳,形态各异的簸箕和诸等物件。
“丰”字簸箕,是艺名“簸箕侠”壮汉琢磨的文化柳器。代表洪洞县参加全市首届柳编技艺大赛,摘冠折桂,一字千金。八方柳编花盆,台面能摆,墙面能挂,夏季隔热,冬季保暖,花盆行新类,柳货族新丁,非遗时尚。出自人称“洪洞张”的八旬老人之手。这位名门新秀,作为星火项目,登上省城舞台,复赛路演,博得省文旅局喝彩,荟入山西文旅新品名萃录,红头文件发布,两处醒目标示。柳编传人的“H”字柳帽,又以非遗文化身份,应邀进入中国第七届特色农产品博览会的殿堂,质朴文雅,声名远播。在《光明日报·中国好手艺》栏目里,又一次亮相发声。
“H”,就是代表洪洞,就是代表韩家庄,就是代表好安全帽。洪洞土特产,中国好手艺。
数千年间的2018,韩家庄村志出版发行。柳编一卷颇为详实,更有独家新说:古典鼓乐威风锣鼓,岀自舜耕历山敲簸箕,来自韩家庄送婚礼的柳器。簸箕,是锣;圆笸箩,是鼓;柳帽,是钹。由尧发现、定名、定型、定位,问世于舜同娥皇、女英成亲大婚现场。韩家庄村民,信誓旦旦,复原了柳编版的威风锣鼓,与当代威风锣鼓,同时出现在“三月三接姑姑”的队伍中,锣对锣,鼓对鼓,同场演艺。粗犷雄壮,旗鼓相当。威风八面,各有千秋。古典鼓乐威风锣鼓的前世今生,在这里一眼尽知。平阳大地,一时轰动!莫非,韩家庄柳编,中华文明之初,阴差阳错,涉足鼓乐,跨行建功?不又是柳编新篇,乐坛趣闻!七到羊獬,七上历山,并且下到韩家庄窨里看柳编,研究“三月三接姑姑”权威专家民俗学者北大刘教授,听闻“铿锵”之说后,不持异议。历史学家、音乐家,是否还有另说?村志声明,此是一说,不是唯一说。欢迎争鸣。
数千年间的2018,汾河西畔,历山脚下的韩家庄,还有一桩喜事:走进了中国传统村落的行列。盛名空前,传家宝柳编功不可没。
数千年后、再往后,这个源远流长的传家宝,还会有何等的建树,何等的功勋?又将是何等的气象?
答案,还在一架木梯通上下的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