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一语冤千古
◎ 高玉柱
世路难行言做马，人情世事话为先。这句话，我年轻时很不以为然：人生快意江湖，何必连说话都要那么小心翼翼？现在人到老年，就深有体会了。这正应了那句话：少年读不懂，读懂已不再少年。
古人说的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。我的理解造成千古恨的不仅仅是因为“一失足”，而是因为一句话也能让人蒙冤千年。一言兴邦，一言丧邦的事屡见不鲜。
就说我眼前的三件事，从大到小说起。先说省会太原。山西太原的晋祠是著名的旅游景点。古时这里是唐叔虞的封地。因唐叔虞治理有方，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，建了晋祠。
唐叔虞为何能封在此地？
这是因周成王一句话，就促成“剪桐封地”故事。
周武王传位周成王，当时周成王才13岁。一天，年幼的周成王和弟弟姬虞在一起玩耍。成王随手从地下捡起一片梧桐树叶，剪成一个玉圭的形状，递给弟弟。随口说了句：“拿上这个玉圭去唐国做诸侯吧。”说着无心，而听着却有意。旁边的随身史官听了，马上记录在案。
这还没完，这位史官马上跪下来，向周成王讨要封王仪式的吉日。这时，成王不以为然的说：“我只不过是和弟弟开了个玩笑，怎么能当真呢？”
史官说：“天子无戏言，天子说的话就得办到。玉圭是天子封诸侯的重要凭证符号。”
于是姬虞就成了唐国的诸侯。讨得了封地。后姬虞治理有方，百姓安居乐业，人们为了纪念他就修建了晋祠。据说周成王长大后悔自己开了那么一个玩笑，被认真的史官抓住不放。后每忆及此事，连连慨叹！
再说县城洪洞。一出根据明代小说家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：《玉堂春落难逢夫》改编的戏剧《苏三起解》，流传后世。明代苏三监狱至今仍存。成为京剧名目后，又经许多地方戏曲改编为《苏三起解》《玉堂春》等，广为演出，流传甚广。
一出戏（苏三起解），一棵树（大槐树），一座琉璃塔（广胜寺），让洪洞县蜚声海外。
苏三遭暗害，遭遇太悲惨，戏里面紧接着就安排了一个好人解差崇公道来陪着苏三。在押解途中，崇公道把苏三身上的深重枷锁取了下来，自己拿着，却叫苏三柱着自己的“水火棍”慢慢走。苏三在路上又认崇公道为义父，一路上苏三都在向崇公道倾诉着自己的不幸遭遇。
作为一个“世事洞明”的长者，崇公道则不断地开导和宽慰苏三要想开点。通过崇公道的插科打诨，才使得剧情步步推进，观众的心情不至于那么沉重。
就是崇公道这个插科打诨，插出了问题，打出了冤案。在一出戏剧里崇公道与苏三有这样一段对话。处于对洪洞县衙办案的不满，苏三对崇公道埋怨一句：“洪洞县里没好人。”崇公道指着自己说：“那我也不是好人？”苏三连忙改口说：“洪洞县衙（当官）无好人。”崇公道这才转怒为喜。
于是就有些好事者，不是传这段话的原意。而是断章取义，只留了苏三这段话：“洪洞县里没好人”。于是以讹传讹，洪洞县里没好人这句话就这样传开了。
时至今日，你到外地，人们一问起我的籍贯是洪洞，对方就立马随口说出“洪洞县里没好人”这句话。这冤枉了多少好人，连累多少无辜。虽说是句玩笑话，但不能保证人人都能这么想，人人都有阅历。
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。洪洞的名声就这样被败坏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。有到东北出差的同事回来告诉我。人家还提醒同伙提防着点。因为是从没好人的洪洞县来的。
到酒店，连服务员的眼光都不一样，像防贼似的。
同事问服务员，为什么会这样？
服务员说：“谁让你们是山西洪洞人呢？”
“这和洪洞人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啊！戏里都这么说了，说洪洞县里没好人。”
“这哪儿跟哪儿啊？”
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说不清。
无奈，同事只好耐着性子把“洪洞县衙无好人”和 “洪洞县里无好人”的戏的情节又耐心地跟这些酒店服务员讲了一遍。随后服务员说：“为何不早说嘛。”
“我的天，有事没事我说了籍贯后再讲一遍“苏三起解”？”
这样的飞来“横祸”，你能无动于衷吗？你说这样的事能不影响到洪洞人在外边做生意，办事情吗？
其实，不仅仅只是出差到东北的朋友这么说，到过外省，和外省的人只要有机会聚会吃饭，大家几乎都会讲到这句话。都是深受其害。在此情况下，除了耐着性子给人家作解释外，又能如何呢？
这真是无语。
还好。这几年洪洞县组织寻根洪洞大槐树移民的旅游活动，再加上北京亚运会上洪洞的威风锣鼓登台亮相，这委屈了几千年的冤屈才得以缓解。
还有，赵城连城。我的老家洪洞县赵城原来是一个县。在离赵城五里的地方是我的老家连城。连城昔称“窑子里”，三堡二沟一烧瓦窑前村组成，村庄较大。后因“窑子”一词与妓院俗称相类，人多忌讳。成语有“价值连城”，改为“连城”避陋就雅。为什么叫窑子里这个地名呢？窑者，洞穴框灶之总称。周、秦之时为“ 匋”“陶”，汉代为“窯”，如今的“窑”字是更晚一些才被创造而出的。如今的“陶”字，本身仍有三种读音： tao （桃）、dao （道）、yao （瑶）。依《辞源》介绍“陶”字的含义，仍有十种，其中第九项就是其意与音皆同“窑”“陶”为一形声字，在周、秦及其以前，当读它为 tao （桃）时，其意为陶器；而当读作 yao（瑶） 时，其意不但指烧砖瓦及陶瓷的窑，也包括有人、畜寄居的洞穴。为了说明此一史实，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先生在《说文解字注》一书中注释时，例举《诗经、大雅、緜》的典故。这里我将此诗有关部分引录并解释如下：“古公亶父，陶复陶穴，未有家室”这是说，我们的先人古公亶父他老人家，为给我们寻找、开辟新的生活环境，他在一个又一个的洞穴中迁就的暂住着并没有个固定而舒适的家室。所以，当年的“陶”就是如今的“窑”，而如今的“窑子里”者，乃当年的“陶子里”者，陶大郎伯益之“里”矣。
上古舜做了部落的领袖后，为治理国家，就把国家的林草泽川管理交给了一个叫做伯益的人。伯益陶子老家就在这里。他利用这里濒临汾河取水方便，又加之土质很好，于是就在这里制作陶器，烧陶器，制作国家祭祀及百姓居家用的储存粮食用的陶器，供应这一带百姓用。这里至今仍旧有一个叫做烧瓦窑的村子。伯益既是管着林草泽川，于是就兴修水利，让百姓安居乐业。而且他还从霍山下的霍泉水引到自己家乡“陶子里”来，这就是如今霍泉灌区直接北通到窑子里的主要原因。后人为了纪念这位为家乡人做出巨大贡献的伯益，在家乡建了一座专门造福家乡伯益修了一座庙塑像以奉祭。这座庙就叫做大郎庙。大郎庙曾经很红火过一段，后来被拆掉，村里只要是上了点年纪的人都对大郎庙记忆犹新。这与现在一直还在举行的广胜寺下寺的水神庙活动一脉相承。在中国传统的农业社会里，百姓靠天吃饭，对能带他们兴修水利的先哲总是心怀敬意，念念不忘。如四川成都的都江堰李冰父子。都江堰边的二王庙，至今受着人们的崇拜。伯益可以就是说赵城人的“李冰”。
就这样一位值得家乡人尊敬的人，却被有些人把家乡“窑子里”和过去**院的“窑子里”画上了等号。这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。此窑子非彼窑子。但这顶帽子就在家乡头上顶了几千年。
只因为同音就被殃及，这真是说不清、道不明。
俗话说，良言一句三冬暖，恶语伤人六月寒。可别小看了语言，它有时比刀子更厉害！
我在想，人如果能倒着活，那该多好?有位先哲说过，人如果能倒着活，那么，这世间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成为伟人。
这话，我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