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老杨树上的喜鹊
　
◎ 贾北安
　
　　初春的风，还裹着残冬的料峭，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清冷。楼下的那棵老杨树，立在斑驳的楼影里，枝桠疏疏落落，尚未抽出新绿，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透着历经岁月的沉静与沧桑。本是平淡无奇的晨暮，却因一阵清脆的鹊鸣，打破了周遭的沉寂，由于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喜鹊的叫声了，我便沏了一杯龙井，闲坐在阳台上，抬眼细细观望这老杨树枝头上的生机。
　　是两只喜鹊，黑白相间的羽翼，在枯瘦的杨树枝间格外醒目。它们日日盘旋在树梢，叫声清亮又执着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没有丝毫倦怠，像是在诉说着春日的期许，又像是在为彼此的劳作鼓劲。起初我带着好奇，它们是发现了什么？后来才发觉这叫声里藏着别样的忙碌，才看清这对讨人喜欢的生灵，正借着这美好的时光，在老杨树上一啄一衔，精心筑造属于自己的家园。
　　老杨树算不上挺拔，树干皲裂着深浅不一的纹路，枝桠也算不上粗壮，甚至有些纤细，风一吹便轻轻摇晃，可这两只喜鹊却偏偏选中了这里，没有丝毫犹豫。也许风水轮流转，自从县幼儿园建在这里，每天人流车行，一副旺相，真说不准这里成了一块风水宝地。喜鹊先是在枝头反复盘旋、打量，从这根枝杈跳到那根枝杈，细细甄别着每一处落脚的地方，不攀附更高的枝头炫耀，不贪恋更优的地势浮华，只选了一处向阳又相对稳固的枝桠，定下了筑巢的根基。这份笃定，让我忽然心生感慨，世间生灵从无多余的执念，它们懂得，最好的归宿从不是遥不可及的高处，而是适合自己、能让心安定的地方，这又何尝不是人间最朴素的道理。
　　筑巢的过程，笨拙却虔诚，每一个细节都藏着生命的力量。喜鹊的喙不算锋利，却有着惊人的韧劲，它们穿梭在楼宇与林间，不辞辛劳地寻觅着合适的枯枝。那些枯枝长短不一，有的坚硬粗糙，带着风干的韧性；有的纤细易折，沾着初春的露水。它们用喙紧紧叼住枯枝，翅膀奋力扑棱着，即便枯枝湿滑难握，即便飞行途中屡屡摇晃，也从不轻易松口。偶尔觅得粗壮的枝干，单靠一只喜鹊难以驾驭，另一只便会立刻上前配合，两只喜鹊一左一右，叼住枯枝的两端，默契地借力拉扯，即便偶尔失手，枯枝从半空坠落，它们也只是盘旋一圈，重新寻觅，从无半分焦躁与放弃。
　　它们寻回的枯枝，被它们有条不紊地交错编织，粗枝做骨，撑起巢穴的轮廓，细枝填缝，筑牢避风的屏障。它们一点点整理，一根根堆砌，一层叠着一层，从松散凌乱的枝桠，慢慢变得紧实规整。风来的时候，杨树枝桠晃得厉害，刚垒了一半的巢穴也跟着微微颤动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，我坐在阳台上，忍不住为它们捏一把汗。可这两只喜鹊却丝毫不受影响，风势稍缓，便立刻衔枝补筑，风势骤起，便用身体护住未成型的窝巢，默默坚守着。它们从不抱怨境遇的简陋，不埋怨风雨的无情，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每一次搭建，用日复一日的坚持，拼凑着遮风挡雨的安稳。
　　看着这对喜鹊忙碌的身影，我想到了生命最本真的修行。人们总在尘世中奔波，渴望一蹴而就的成功，期盼一帆风顺的人生，追逐着遥不可及的繁华，却常常忽略了，世间所有的安稳与美好，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就像这喜鹊筑巢，没有精致的材料，没有便捷的工具，仅凭一双喙、一双翅，凭着永不言弃的耐心与执着，便在天地间筑起温暖的家。人间万事，亦是如此，家要一砖一瓦砌，路要一步一步走，日子要一朝一夕过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点滴付出，那些不慌不忙的默默坚守，终会拼凑成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安稳。
　　两只喜鹊的相伴，更藏着最动人的温情。它们总是一去一回，分工默契，一只外出寻觅枯枝，另一只便留在枝头细心整理，偶尔停下劳作，相互梳理羽毛，或是轻声对鸣，清脆的叫声在初春的空气里回荡，没有华丽的言语，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。它们不求广厦千间，只求一巢可栖；不慕世间繁华，只守彼此相伴。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，我们总在追逐更多的名利，渴望更优的生活，在无尽的攀比与索取中迷失自我，反而丢了最初的简单与快乐。而这对喜鹊，用最纯粹的活法告诉我们，幸福从不是拥有多少外物，而是内心知足，温暖从不是站得多高，而是有人相伴，风雨同舟，朝夕相守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老杨树上的鹊巢渐渐成型，从最初的单薄轮廓，变成了紧实而温暖的小窝，稳稳地嵌在枝桠间，像一颗跳动的心，藏着生机与希望。初春的阳光渐渐和煦，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来，落在喜鹊黑白的羽毛上，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，也落在那小小的巢穴上，暖意融融。风再大，也吹不散巢穴的坚固；雨再急，也打不透巢穴的温暖，这方小小的天地，成了喜鹊在初春里最安心的归宿。
　　老楼依旧古朴，老杨树依旧沉静，可因为这对喜鹊，因为这枝头的巢穴，整个初春都变得鲜活起来。鹊鸣声声，叫醒了沉睡的春意，也叫醒了我心底的淡然与从容。原来生活从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奔赴，也不需要不切实际的幻想，就像这喜鹊一般，选一处心安之地，守一份相伴之情，凭一己之力，脚踏实地，默默耕耘，一啄一衔皆是修行，一筑一守便是人生。
　　枝头有窝，便不惧风雨来袭；心上有安，便不畏岁月漫长。这初春的鹊鸣，这老杨树上的巢穴，不仅是生灵的栖身之所，更是一面镜子，照见了生命的本真，也道尽了人间的至理。往后余生，愿我们都能如这喜鹊一般，不慌不忙，不攀不比，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，珍惜身边的温暖相伴，在平凡的日子里，筑就属于自己的心安之处，静待春暖花开，静享岁月安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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