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布谷鸟又叫了
◎ 贾北安
我还在睡梦中,忽然听到“布谷、布谷……”的叫声,哦!谷雨了。
我坐在老家的阳台上,望着楼下那几棵老杨树。七十多年的光阴,就在这一抬眼一低眉之间,悄悄地流走了。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不凉不热,带着些泥土的气息——那是楼下花圃里新翻过的味道,让我一下子想起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我出生在农村。说“教育世家”,那是后来体面了的说法。我两个爷爷都是教师,父亲也是教师。我从小就在粉笔灰和翻书声里长大。可是说到底,我们家也是种地的。父亲周末回家,卷起裤腿就下地。我在六十年代末期也种了几年地。印象中,家里的柜子上总是摞着两样东西:一边是课本和教案,一边是草帽和镰刀。
那真是个奇怪又自然的混合。白天在学校念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,放学回家就真的要去割麦子。母亲在灯下做针线,我在旁边批作业,窗外的蛙声一阵一阵的。那时候觉得平常,现在想想,那种日子真是珍贵。
布谷鸟叫了——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
声音从远处传来,苍凉又清亮,像是从记忆深处翻过无数个年头,终于落在我这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耳朵里。我放下手里的茶杯,侧着头听。老伴从屋里探出身来,说:“你听见了?又到谷雨了。”我没应声,眼眶却有些热。
小时候在农村,谷雨前后,布谷鸟就来了。它一来,记得爷爷就放下手里的书,摘下眼镜,说:“该种瓜点豆了。”然后他会讲起《吕氏春秋》里的话:“谷雨至,则布谷鸣。”他是个旧式的读书人,讲起这些来摇头晃脑,可转过身去,扛起锄头的架势一点也不含糊。我跟在他后面,赤脚踩在刚犁过的田里,泥土又软又凉,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爷爷刨坑,我丢种子,一颗一颗,像是把希望也埋进了土里。
有一回我问爷爷:“布谷鸟为什么叫啊?”爷爷直起腰,擦擦汗,说:“它在催人哪。它怕人耽误了农时,耽误了就是一季。”那时候不懂,觉得一只鸟怎么比人还着急。后来我当了老师,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那些孩子的眼睛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我也成了那只布谷鸟,一年又一年,在春天里催着孩子们读书、用功,生怕他们耽误了最好的时光。
父亲也是这样的。他教了一辈子语文,回到家里,还要教我背古文。我背不出,他就笑着让我站在院子里,对着那棵他栽得枣树背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我一遍一遍地念,枣树叶子哗哗地响,像是在给我打拍子。后来我也当了教师,也像父亲一样教自己的孩子、教别人的孩子。村里人见了,都说我们是“书香门第”,可我知道,书香和泥土香从来就不分家。我在课堂上讲“锄禾日当午”,眼前浮现的永远是爷爷和父亲的背影;我在地里干活,心里想的却是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。
一晃多少年了。爷爷不在了,父亲不在了,我也早就退了休。当年那个光脚踩在泥土里的孩子,现在坐在城市的阳台上,两鬓斑白,腿脚也不利索了。可布谷鸟还是年年这个时候来,一声一声,叫得那么认真,那么固执。
它不知道,农村变了。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进了城,种地的人少了。我老家的那几亩地,早就没有了。老屋还在,但院墙塌了一截,枣树还在,就是不知道还结不结枣。可布谷鸟不管这些,它只管叫,像是替这片土地守着什么,提醒着什么。
老伴又给我续了杯茶,说:“你在想啥呢?眼睛都红了。”我笑了笑,没回答。我在想,这一辈子,教了四十多年的书,种了几年的地,说到底,都是同一件事——都是在播种。爷爷在地里播下种子,父亲在黑板上播下知识,我在讲台上播下做人的道理。布谷鸟年年催,我们就年年种,不管收成如何,总要先把种子埋进土里。
雨生百谷,温暖如初。人生的每一场风雨,都在孕育下一场丰收。这话不假。我这一辈子也经过不少风雨:三年困难时期、文化 大革命、病痛……可都过来了。那些苦日子,就像谷雨时节的雨水,看着湿冷,其实是为了让庄稼长得更好。
布谷鸟又叫了。这一次,我听见的不只是鸟鸣,还有爷爷的叮嘱、父亲的教诲、自己年轻时在讲台上的声音。它们汇在一起,像是春天的雨水,落在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心里。
春天要走了,但种子已经埋下了。我知道,在我教过的那些学生身上,在我儿女的身上,在我孙辈的身上,那些种子还在发芽,还在生长。布谷鸟年年叫,就说明这片土地没有荒芜。
我慢慢站起身,扶着阳台的栏杆,往远处望。仿佛天边的云有些厚,怕是要下雨了。谷雨谷雨,有雨才好。我仿佛看见了老家的田野,看见了那个光着脚跟在爷爷后面的孩子。
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
听见了,听见了。我这一辈子,都在听这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