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接  亲
 
◎付飞飞
 
  “上来了,上来了……”
  历山上的大叔嘴里说道。向山下的村庄望去,那是接姑姑的最后一个村庄。顺着大叔所指的方向,望过去,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头攒动,偶尔有几辆车如蚂蚁般的行走。根本看不见队伍的前进。大叔一脸严肃,眯着昏花带有期盼的眼神,站在料峭的春风里,一遍一遍向我说着,“马上就上来了,你看山下的村里已经响礼炮了,这肯定是要出发了。”
  我向山下望去,仍是未见大队伍的前行,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礼炮声震彻山谷,山下的威风锣鼓,与亲戚们的欢呼、呐喊声久久回荡。大叔向我讲述,在山下的这个村,接亲队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,这已经成为惯例,一个4000多年的惯例。又给我讲了,接亲的队伍走哪条路上山,我应该关注山的哪个方向。也因今年刚修黄河第一旅游路,大叔更害怕自己的判断失误,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的村庄。隐隐约约能看到黄色的一群队伍移动,好像又不是在上山,真是叫人心急。
  在这个等待的空隙,大叔向我讲述了他及父辈迎亲的故事。他是历山人,只能说“唤娘娘”,也叫迎娘娘。他是20岁跟随大人们开始迎亲,一路上,每到一个村庄,大家都自发的从村口接上,欢送都出村。家家户户在门口摆上食品饮水,供迎亲的队伍解饥渴乏劳。那时没有柏油路,更没有小轿车、公交车,大家都是坐在三轮、四轮车的车框里两侧,一路尘土飞扬,但大家很激动兴奋的。边说边向下边望去,盼着亲戚们的到来。
  风裹着山寒,掠过嫩绿色的土坡,大叔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,他却浑然不觉,依旧踮着脚,目光死死盯在山坳处。我搓了搓冻得起汗毛疙瘩手臂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那团黄色的人影终于有了新的动静,蜿蜒着顺着新修的旅游路缓缓攀升,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金龙。
  “来了!真来了!”大叔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,皱纹都舒展开来,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不再是那个忧心判断失误的老人,反倒像个盼着亲人归家的孩子,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  礼炮声越来越近,锣鼓声也愈发铿锵,夹杂着人群的欢声笑语,顺着山势漫上来,撞在山坡上,又弹回耳畔。原本寂静的历山,瞬间被这热闹填满,连料峭的风,都似乎暖了几分。
  大叔望着越来越清晰的队伍,又絮絮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:“早先哪有这好路,迎亲翻山越岭,跨村越河,天不亮就得动身,有时候走到天黑,还在半路上。可就算再累,没人抱怨,大家心里都装着念想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,断不得。”
  说话间,队伍已经爬到了半山腰,领头的人举着彩旗,鲜艳的色彩在山间格外夺目。历山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,那是跨越千年的呼唤,是历山人刻在骨子里的传承。我看着大叔期盼的身影,看着山下缓缓而上的队伍,忽然明白,这所谓的接姑姑、迎娘娘,从来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仪式,而是一代代人,对故土、对亲人、对古老习俗,最赤诚的守望。
  队伍的身影越来越近,锣鼓声震耳欲聋,大叔再也按捺不住,朝着山下挥着手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融进满山的热闹里,再也分不清,哪一声是他的期盼,哪一声是岁月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