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芒 种 忙
◎程洪俊
芒种一到,洪洞地面上就没个闲人,布谷鸟天天绕着村头、地畔叫唤,满坡满岭的麦子全黄透了穗,这是庄户人一年里头最熬人、也最金贵的时节。
老辈人传下芒种三候,螳螂出壳、伯劳啼鸣、百鸟收声,说白了就是天地都跟着农时上紧了发条,风里飘的全是熟麦香,一步赶一步,催着人抢收、抢种、抢归仓,半点儿都不敢耽搁。
在咱洪洞,辈辈相传的农谚最实在、最中听:芒种芒种,连收带种;芒种忙,麦上场;芒种大干,仓里粮满。几句话就把三夏大忙的道理说透了,夏收、夏种、夏管挤在一堆儿,节气不饶人,一年收成好不好,全看这十几天的苦功夫。
汾河两岸的麦田,一眼望不到边,麦穗沉得压弯了麦秆,风一刮就翻起层层金浪,那股子醇香麦气,能飘出半里地。早先大集体年月,芒种一到,生产队钟声一响,全队男女老少全都往地里扑。天不亮就握着镰刀、驾着马车下地。每个生产组最精壮的小伙儿站在麦田中央,率先开镰,一路领先,镰刀一弯一起,成片麦子齐刷刷倒地。其余男劳力不甘落后,占好麦行,刷刷开割。不一会儿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砸在干硬黄土里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田埂上妇女捆麦、运垛,半大娃娃跟在身后拣拾落下的麦穗,田间人声嘈杂、吆喝不断,场面红火热闹,可人人脚下不敢慢、手里不敢停。
麦收天日头最毒,晒得人头昏脑涨、嗓子眼冒烟。走街串巷的小贩,推着车子、挑着担子,顺着地垄直奔田间地头。冰凉冰棍、沙瓤西瓜、脆甜甜瓜,还有酸甜绵软的麦黄杏,馋得娃娃们挪不动脚步。 小娃娃拽着娘的衣襟撒娇耍赖,大孩子围着货担直咽口水。心软的母亲拗不过贪馋儿女,悄悄舀一碗刚碾好的新麦,拿去换瓜果零嘴。当家男人见了心疼粮食,黑着脸数落:“败家子!新麦还没入囤进仓,就敢胡乱糟蹋口粮!”
母亲把头高高一扬,腰杆挺得笔直:“忙了大半年,先让我的娃娃们尝个鲜再说!” 这是很少有的顶撞,男人便不再吭声,含笑看着孩子们。哥姐弟妹一片欢呼,清甜冰凉的瓜果下肚,满身暑气、一身疲惫,瞬间烟消云散。这朴素甘甜,是麦收岁月里,最暖心的欢喜。
麦子收割赶时辰,秋粮播种不等人。芒种前,忙收田;芒种后,忙种豆。这边麦捆刚拉离场,那边趁着墒情温润,赶紧深翻、伏耕,整地点种玉米、谷子、黄豆。老话常说“伏里耕田一碗油”,“人误地一季,地误人一年”,错过节气,一年收成就没了保障,洪洞庄户人,从来不敢误天时、违农时。
白日田间不肯稍歇,夜里打麦场上灯火通明,通宵连轴转加班赶收。七队队长史宝全拿着大喇叭,高声通知全队劳力,夜里齐聚西麦场,连夜脱粒、翻场、归垛、入库。麦场出入口民兵轮流站岗执勤,四周沙土袋垒起防护矮墙,一口口大缸蓄满清凉井水,严防打麦场失火,死死守住一季血汗收成。
天色一擦黑,高悬的大汽灯骤然亮起,整个麦场亮如白昼。男人们趁着夜间凉风,乘风扬场,木锨翻飞,麦糠随风飘散,饱满麦粒堆积成山;妇女们手持木杈,来回翻场抖麦、摊匀竖起,期待明天太阳暴晒脱粒。
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,孩子们却在场地空隙处肆意嬉闹,借着明亮灯光追逐游戏、摆弄心爱玩具,欢声笑语伴着农具声响,整夜不曾停歇。全村老少熬夜苦干,只为颗粒归仓,不浪费半粒粮食。
芒种恰逢遇上六一儿童节,学校特意放七天麦假。我们不用上学,挎着小竹篮、在收割后的田地里仔细拾麦,不落一穗、不丢一粒,全数交给老师,集中起来交给生产队。烈日暴晒不怕,麦芒扎手不惧,伙伴之间比拼谁拾得多、交得多,看着自己捡的麦穗归入公粮堆,小小年纪满心骄傲。黝黑的脸蛋、通红的指尖,伴着满场金黄麦浪,藏着乡村孩童最纯粹的快乐。
夜深风柔,暑气渐消,晚风漫过田畴,恰应了雷震《村晚》诗意:“草满池塘水满陂,山衔落日浸寒漪。牧童归去横牛背,短笛无腔信口吹。”白日喧嚣渐渐散去,落日依偎远山,牧童骑牛晚归,笛声悠然散漫,吹散一日辛劳疲惫,这便是洪洞乡村独有的恬静烟火。
芒种之忙,忙的是烟火生计,守的是农耕根本,藏着庄稼人对土地最深沉的情义。一冬一春耕耘期盼,都在芒种迎来丰收喜悦;成粮归仓,新种入土,岁岁轮回,年年期盼。
如今农机替代镰刀,麦收日渐轻快,收割期缩短,劳动强度降低。可每到芒种,洪洞乡间忙碌依旧、淳朴依旧、温情依旧。风吹麦浪香满野,杏甜瓜润夏悠长。岁岁芒种岁岁忙,代代乡情代代长。这场热气腾腾、汗湿衣衫的三夏大忙,早已深深烙在洪洞人的记忆里,质朴温暖,绵长难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