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隔窗听雨
 
◎ 贾北安
 
  江南入梅,天便彻底静了下来。
  没有惊雷破壁,没有骤雨翻江,只漫天漫地的细雨,淅淅沥沥、丝丝缕缕,像岁月织就的软纱,轻轻拢住滨江的街巷、黛瓦与绿树。我一介北方老者,半生扎根三晋黄土,饱览太行巍峨、汾水浩荡,看惯了北地风雨的刚烈坦荡。古稀之年,栖居江南儿女家中,远离故土长风厚土,每日最悠然的事,便是与老伴围坐窗前,煮泉沏一壶龙井,静静隔窗听雨,在南北风雨的迥异里,品读半生岁月,安放暮年闲心。
  北方的雨,是壮士风骨。春来骤雨滂沱,夏至雷霆轰鸣,来得热烈,去得干脆,酣畅淋漓,一如黄土地上生长的人,耿直坦荡、利落豪爽。半生岁月,我在洪洞的黄土乡村教书劳作、伏案执笔,历经岁月磋磨,走过风雨征途。北方的雨,落过村小的旧窗台,落过田间的野菜垄,落过伏案的案头,裹挟着尘土的厚重、生活的仓促,每一场雨,都是奔波、都是历练、都是砥砺前行的人生步履。
  而江南的梅雨,是文人温柔。它无磅礴之势,无凌厉之姿,不躁不急、缠绵恒久。整日的雨丝细密如烟,薄雾氤氲满城,沾在枝叶上是细碎的水珠,落在青石板上是温润的水光,飘在窗棂边是轻柔的呢喃。北方雨是涤荡,洗尽尘埃、劈开迷雾;江南雨是浸润,慢养草木、温柔时光、抚平人心所有的褶皱与沧桑。一刚一柔,一烈一温,一北一南,恰是我跌宕安然、起落皆安的整个人生。
  茶汤初沸,翠色浮沉。我轻捏几芽西湖龙井,历经春日云雾滋养,自带江南山水的清灵秀气。沸水入盏,蜷缩的茶芽缓缓舒展,青碧澄澈的茶汤,裹挟一缕淡雅绵长的清香,漫溢在温润的屋内。这是江南水土孕育的清欢,与我故乡粗陶大碗的浓茶截然不同。北地茶饮,醇厚浓烈,解一身劳作疲惫;江南清茶,清浅空灵,慰半生风雨余生。
  老伴静坐身侧,眉眼温和,岁月静好。五十四载婚姻相守,半生共沐北方风霜,一同熬过清贫岁月、走过劳碌流年,养育儿女、坚守初心,在黄土大地上耕耘烟火、不负光阴。正相对闲谈之际,手机铃声清脆响起,是在洪洞电视台工作的女儿打来的长途。
  我连忙接起,听筒那头混着故乡哗啦啦的雨声,女儿话语带着几分牵挂,细说老家近日雨情:汾河两岸连日大雨,田间村路都浸了潮气,可咱洪洞的雨性子刚烈,来得猛,却从不会缠缠绵绵耗上数日,往往一阵滂沱过后,说停便停,不消半个时辰,云开雾散,金灿灿的日头即刻铺满槐乡大地。
  一席话听得我心头百感交集,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江南烟雨,两相映衬,反差格外鲜明。江南梅雨缠缠绵绵,十天半月不见放晴;故土洪洞的急雨来去分明,雨歇见晴,是黄土高原独有的爽利。我轻声叮嘱女儿家中留意排水、保重身体,挂罢电话,和老伴闲话起南北雨势之别,越品越觉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,一方风雨藏一方性情。
  凭窗望远,烟雨长巷,尽是江南独有的温润烟火。
  细雨朦胧中,街巷行人悠悠。一柄柄雨伞次第撑开,素白、浅青、碎花、墨黑,错落游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似烟雨碧波里浮动的朵朵轻莲。江南行人,自带温婉从容,无人因连日阴雨心生烦躁、步履匆匆。这里的人,生来适配绵绵梅雨,习惯了慢节奏的光阴,懂得在烟雨朦胧里,享受日常细碎的温柔。
  遥想北方雨天,风疾雨急,路人皆是步履匆匆、躬身疾行,只求速速避雨、奔赴生计,烟火里尽是坚韧与仓促。而江南雨巷,雨慢、人慢、时光亦慢,一北一南的行路姿态,照见的是两种水土的性情,亦是两种人生的境遇:年少打拼,风雨兼程,不敢停歇;暮年安闲,听雨品茗,万事从容。
  烟雨沉静的街巷里,最鲜活的生机,是风风火火的外卖小哥。
  雨幕沉沉,万类皆敛缓态,独外卖小哥。一身雨披遮不住匆忙身影,车铃轻响,穿梭长巷,不顾雨丝沾眉、路滑苔青,往来递送三餐烟火。声声车鸣破开烟雨沉寂,风雨之中奔走谋生,一身勤勉,满目热忱。
  北方的谋生,多是迎着长风、顶着烈日,靠一身硬气与坚韧打拼;江南的烟火,是伴着细雨、循着温柔,凭一腔热忱与勤勉度日。这些奔走的卖歌人,风雨无阻、随遇而安,不怨天阴、不叹辛劳,用歌声装点寻常烟火。我静静凝望,心中豁然通透:人生无论南北,生计不分难易,认真生活、不负朝夕,便是凡人最动人的风骨。
  雨声潺潺,岁岁不休,漫过窗扉,漫过流年。
  半生听雨,境遇迥异。少年听雨洪洞乡野,雨打土窑、风穿树梢,雨声里是清贫磨砺、是求学求索、是走出故土的殷殷期许;中年听雨案前灯下,雨落寒窗、夜伴孤灯,雨声里是教书育人的责任、是执笔为文的担当、是养家立业的奔波。那时听的是风雨、是忙碌、是身不由己的前行。
  方才女儿一通电话,又勾起无数槐乡旧事。故土骤雨乍落乍晴,如同故乡人的秉性,坦荡直率,纵然遭遇风雨阻滞,亦总有晴天在前;眼前江南梅雨绵长温润,恰似暮年当下,放下俗务,慢慢品味人间清欢。两处风雨,两种心境,一处藏着来路,一处安放余生。
  如今暮年听雨江南,远离黄土故园,安居儿女膝下。没有世事纷扰,无有俗务缠身,窗外烟雨温柔,屋内烟火安然。此刻听雨,听的是清欢、是安然、是岁月沉淀的通透,是半生奔波换来的从容。
  北地风雨,养我铮铮风骨,予我半生坚韧,让我能在岁月浮沉中不负初心、笃定前行;江南烟雨,润我暮年心境,慰我半生辛劳,让我在人生迟暮时卸下疲惫、安享余生。
  半生朔风烈雨,一世温柔安然。
  一窗江南梅雨,一盏清冽龙井,一通来自槐乡的长途,一双相守故人,一段静好余生。风雨渡人,岁月安然,南北半生,终得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