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藏在故乡小溪里的童年趣事
 
◎高玉柱
 
  我让小孙子背古诗。 “爷爷,你小时候也背诗吗?” 小孙子反问我。我一怔。“背啊。”“那你背一首让我听听?”
  “小河流过我门前,
   我请小河站一站。
   小河摇头不答应,
   急急忙忙去浇田。”
  我稍作思考,脱口而出。
  “爷爷真厉害啊!爷爷的诗真棒”
  “爷爷,这首诗意思我懂了。就是说小时候爷爷家门前有条小河。爷爷在和小河说话。小河很忙,不愿和爷爷说话”。好聪明的小子! 
 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小时候我家院子门前,确实有条小河。我出生地:洪洞赵城后沟村。院子外小河,说是小河其实水量不大,充其量只是条小溪。这是一条自东而西,蜿蜒贯穿村子的小溪。它是我们全村人的生命线。全村人畜吃水及浇地全都依靠它。一年四季,大人们都忙着修渠、挖河、掏泊池(供全村人挑水的储水塘)保护这条生命线。小时候我们兄弟姊妹可以抬着小板凳,端着碗或圪蹴在小溪边吃饭。边吃边说笑,吃完饭,在溪里洗刷碗筷,拿干净碗筷回家。
  小时因小溪而铭记了诗歌,老来又因诗歌而经常思念小溪。这是我在小学三年级时学的第一首诗,也是至今我记忆最深的一首诗。诗共有六节。但我至今却单单只记得这一节。
  诗歌和这条小溪已经深深印在我思乡的血脉里了。
 
折柳作笛唤春回
 
  在小溪流经的途中,长着几十棵高大的柳树,春来溪水解冻,下垂的柳枝上很快绽放出青绿的嫩芽。放学后,我们一齐相约,手挎菜篮,像一只只猴子爬上大柳树,骑在树杈上,把一颗颗嫩绿的细芽捋下来,放在篮子里。下树后,在溪水里淘洗干净后,拿回家后让妈妈拌上面粉,撒点调料蒸熟,便是一顿可以吃得咽下舌头美味佳肴。更有乐趣得是在树上折下一枝嫩柳,用手一拧,树皮就和树干脱离了,然后顺手抽出皮里白色的树干,皮便成了一根空管,把空管的一头刮去绿皮,压扁,用嘴一吹,便会发出清脆的声音。我们称之为柳笛。于是我们人手一笛,开始吹奏,粗点的柳管发出的声音是粗犷的,带点呜咽的老牛般叫声;细点的柳管发出声音是响亮清脆的,像树上的黄雀。大家一齐吹奏,声音有高有低,有粗有细,粗细搭配,混声齐奏,虽不成曲调,但有声有色,在当时看来这不亚于国家交响乐团。大家排成一队,嘴里吹着柳管(柳笛),雄赳赳,气昂昂,惹得大人们驻足侧目送笑,虽不成调,但我们乐在其中,其乐融融。
  就是在我们这不成调的自制柳笛合奏声里,天气越来越暖和,地里的野菜越来越多,夏天离我们越走越近。
 
夹子捕鸽尝美味
 
  鸽子在我们家乡土话里叫楼盖。与我家不远的斜对门,小溪的南边四合院,他家养着一大群灰鸽子。说是养其实也不用自家投喂食,你只要为它们提供住处。也就是自家屋檐下,搭一排可供鸽子卧的篮子,这样鸽子会自己择良家而居,你只要不惊扰它们,能与他们和谐相处,这样鸽子们都会用自己独特的语言信号互相转告,一唤二,二传三的,由几只变成一小群,最后又由一小群变为一大群。
  野食家宿,这一群鸽子有时也会偷吃主人家鸡食,与鸡争食,但只要是不过分,一般主人家是不会计较的。这些小精灵也十分知趣,明事理,知感恩。一般不到饿得实在没办法时,是不会与鸡争食的,他们知道自己生来就是野禽,自己的食在野外,志在蓝天。
  在成长时期缺乏营养,鸽子成了我们在那个饥饿年代打牙祭的对象。鸽子肉挺香的,在中医里是大补品。我们在鸽子经常喝水的小溪旁,用浮土把用铁丝做成的夹子埋起来,只露出一颗玉米粒,夹子的另一端用绳子系着一个长长的钉子,钉在结实土里,防止夹子夹住鸽子后飞走。布置好后,我们在一旁静静观察等着,等到夹子一响,马上就跑过去,去捉挣扎中的鸽子。有几次就是因为钉子插在虚土里,夹子只夹住鸽子的一只腿,鸽子腾空而起,拔出钉子,带着夹子飞走了。偷鸡不成反蚀米,让鸽子带走夹子,得不偿失。
  冬天是夹鸽子的最好时节,尤其是下雪天,大雪一连几天,鸽子无法到野外觅食,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。鸽子饥寒交迫,这时,在小溪旁布下夹子,一个早上就能收获五六只。捉到的鸽子,烧锅开水,把毛一褪,再开膛破肚,洗净,用菜刀剁开几块,放在锅里一煮,放点盐,无需任何调料,那味道真是让你恨不得把舌头咽下去。
  在那个缺衣少食年代我们用游戏换来如此的美味佳肴,一举两得。只是村里一位信佛的老人说我们杀生太多,要遭报应,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 
竹竿古树钩皂角
 
  我们村的小溪边长着两棵古老的皂角树,少说也有百年了。树顶有四五十米高,树冠半径近半亩,树干要四五个人连起手来才能抱住。站在树下仰望树顶,不禁让人想起李白的那首诗:
  危楼高百尺,手可摘星辰。
  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
  夏天,在古皂角树的绿荫庇护下,全村男女老少在这树下纳凉消暑,欢声笑语,煞是热闹。
  冬天,皂角树叶落了,露出皂角枝上垂吊着一串一串黑紫红的皂角,仿佛一串串风铃,风一吹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这时,洗衣的人们来了。他们操起一根长长的竹竿,竹竿头上绑着一个铁丝钩,一钩就是一串。
  说起这皂角,是木本植物的果实,但它还是上帝赋予后沟人的一件礼物。皂角是用来洗衣物的,皂角树在赵城其他村里来说并不多见,属于缺物,于是它成了后沟人可以拿来卖钱的经济作物。
  在缺油盐酱醋钱的日子里,那时谁家买得起城里人洗衣服用的肥皂?只要摘下一篮子皂角,拿到城里集市上就能卖个三块两块钱,回来就解决了买盐打醋的问题,如果运气好的话,能卖个五六元,说不定还可解决娃娃的书钱学费。至今想来,皂角可是好东西,它是专门来服务乡亲们的。
  皂角是专门用来对付粗布衣物的。过去在缺衣少食时期,我们身上穿的都是生产队按人口分的棉花,妈妈夜以继日纺线织布做成的。粗布做成的衣服,冬天保温,夏日吸汗,贴身保健,比化纤的好多了,但唯一缺点就是不柔软,尽管经过洗涤捶打,柔软度不够。皂角就是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。在洗衣服时提前砸开几条皂角,提前泡在盆里,洗衣服或被褥时,把皂角水往上面倒少许,经过用杵子(家乡农村专门用来洗衣物做成扁平长条)捶打,衣物就变得柔软起来,粗布棉衣越洗越柔软,贴身穿来贴肤舒适。
  皂角功能是别的植物不可替代的。它能使粗布越洗越柔、顺、滑,冬暖夏凉。是一种没有任何化学添加,自然天成的植物洗涤品,天生就具有让粗棉布天然柔顺剂的功能。用过皂角的人都知道,经皂角洗过的头发丝滑,发卡扎不住,护发没有头皮藓。洪洞籍大作家孟伟哉曾经为此专门写过一篇文章。说皂角被德国一位专家发现,研究出皂角的十种功能。被誉为东方神树。
  老来思念故乡就是和这条小溪联系在一起的:小溪里的童年故事,与这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一起,从春流到夏,从夏流到秋,从秋又流到冬,循环往复,绵绵不绝,永无绝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