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
装在药盒里的思念
 
◎ 辛宇卉
 
  那天,在抽屉里无意间翻出来两个药盒。淡蓝色的盒盖上,醒目地印着药品的名称,盒子的扣合处已挤压得有些变形。我仔细看了一眼,上面标注的日期居然还在有效期内。轻轻摩挲着这小小的药盒,难言的酸楚和怅惘,一点点漫过心房。
  藏在衣柜暗格里的药盒,也藏着一段不敢轻易碰触的时光。
  这是父亲生前用过的药盒。这种药比较特殊,价格不菲,又不属于医保报销范围,原先都是自费购买,后来父亲到市人民医院住院时,我们才得知可以申请门诊特定病种报销。出院后,我在市医院、医保中心和指定药店间来回奔波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终于办好手续。药店的人再三叮嘱,后续买药时要凭旧药盒换购,我于是小心地把这空盒子收了起来。
  然而,世事难料,还没等到第二次去换购,父亲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只留下这空空的药盒,静静躺在抽屉深处,像岁月尘封的信笺,诉说着无声的思念。
  清晰地记得,我把药递到父亲手里的那天,他黯淡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光亮。后来,我偶尔问起父亲吃药的情况,才知道他没有按规定的剂量吃。我责怪他不该擅自减量,影响疗效。但我心里清楚,这种药着实有点贵,一生节俭惯了的父亲是心疼钱,于是叮嘱母亲一定要督促他按时按量服药。
  想起小时候,体弱多病的我,经常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,被父亲载着去看病。一次,连续吃了半个月的药,苦不堪言的我,偷偷将小药片埋进了炉灰里,结果被父亲逮了个正着。那一刻,我有点害怕,父亲却并没训斥我,只是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。十八岁那年,我在几十公里外读中专。因在信里提到膝盖疼痛,父亲在下夜班后不顾劳累,专程骑行几十公里,将暖水袋送到了我手里。
  时光兜兜转转,不知何时,岁月已悄然将我们的角色互换。
  父亲生病后,全家人心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。等病情稍有好转,看到父亲精神还不错,我们的心情也放松了些,天气好的时候,我们用轮椅推着他到楼下晒太阳。当年那个骑着车为我们不停奔波的身影,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那样苍老而脆弱。我们故作轻松地跟他聊着天,回忆起那些有趣的往事,希望能让他暂时忘了病痛的纠缠。
  我那时候总以为,这样的安稳会一直延续下去。以为有了这种特效药的加持,有我们的爱与温柔陪伴,父亲就能在我们身边待更久一点,却没想到,世事无常。费心购得的特效药,没能挽留住父亲的生命,甚至,没等到第二次去换购,我们终究还是失去了父亲。
  正月十五那天,小区广场上闹起了红火,热闹非凡。在喧闹的锣鼓队和欢腾的秧歌队退场后,一支退休老人代表队上场了。他们气定神闲地表演着太极剑,一招一式里满是从容。看着看着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泪眼模糊中,我恍惚看见父亲就在队伍中,他的身子还是那样硬朗,动作还是那样舒展,忙伸出手想要拉住他,却被阵阵喧闹的人声,牢牢隔在了身后……
  几年前,父亲也曾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,每天都会和老伙伴们一起练太极剑,闲暇时还会拉一曲二胡。如今,他当年舞动的剑还在,二胡拉出的袅袅余音尚在耳畔萦绕,我思念父亲的心绪却不知该寄往何方。
  轻轻将药盒放回抽屉,悉心收拾好这曾陪伴父亲走过最后时光的珍贵物件。清明将至,亲爱的父亲,你可安好?愿深藏在我们心底的念想,你能感知到;那些温柔了流年的时光,永远温暖着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