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乡大地
于河山深处,读文明灯火
——评乔忠延游记《独步河山》
◎ 辛宇卉
我在广胜寺脚下生活了三十年,抬头就能望见高大巍峨的飞虹塔。
我的每一寸目光都与那些琉璃交汇过,也曾不止一次亲手抚摸过大雄宝殿前那扭着身子的柏树。我以为自己对这座古寺的每一寸砖瓦都非常熟稔,直到翻开作家乔忠延的《独步河山》,读到《名胜是怎样炼成的》一文,才惊觉自己眼中的飞虹塔,原来是浮于表面的流光。
那些惊艳世人的琉璃瓦背后12年的精工细作,《赵城金藏》刻印过程中奇女子崔法珍断臂化缘的悲壮,历代僧人接力修缮的执着坚守,竟从未在我的视线里停留。
这份“身在此山中”的浅陋,让我不禁汗颜,也让我读懂了《独步河山》这本游记真正的分量——这不只是一本普通的游记合集,而是一部以“行走”为笔、以思考为墨,对风景名胜进行历史溯源、精神解码与哲思提炼的文化深读之作。
《独步河山》是《乔忠延文集》中的“游记卷”,由北岳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。全书共收录了67篇游记,分“阅读大地”“山水驰思”“古迹鉴世”三个部分,作者对自然景观进行沉浸式品读,从人文古迹遗存的沧桑中叩问文明赓续的深层密码。
“名胜是怎样炼成的”,不仅是乔忠延对广胜寺——这一名胜古迹的深入解读,也可以看作是《独步河山》整部游记作品的题旨。
在这本书中,作者对寻访的名胜之地,没有止于“走马观花”,而是通过“抽丝剥茧”式的深掘,探究名胜背后的历史文化内涵。
一般的游记,只要跟随作者的文字,即兴漫步在远方的街巷与山川里,读起来感觉轻松愉悦。但不得不承认,《独步河山》我读得却有些吃力。作者不是孤立地看待每一处风景,而是将其视为历史、信仰与精神的共生体。
写每一处名胜,他都执着于深入挖掘其“炼成”的密码,从历史渊源到民间典故,从工艺匠心到精神根脉,见微知著,融情入理。
就像透过《名胜是怎样炼成的》一文,让读者认识到飞虹塔的价值不止于外观的壮美和琉璃的绚丽,更在于工艺的极致追求、信仰的精神支撑和世代的薪火传承。
难能可贵的是,这样的“深读”,贯穿于《独步河山》每一篇章。《永远的大槐树》没有停留在简单地复述那段移民历史,而是从后人接续募捐立碑的感人善举中,从流落海外的后裔回乡祭拜的殷殷深情里,提炼出大槐树承载着宗亲乡愁的根脉符号;
《云冈这部石头记》一文,在讲述了云岗石窟窟外和窟内、窟前和窟后沉淀的千年往事,作者慨叹道,“北魏不是第一个入主中原的马背民族,却是第一个自我破茧、俯首屈尊文明的民族……唯其痛苦才有改变,才会新生。追求改变,追求新生,何谓不是痛苦的自我雕刻?”
多年前,我也观赏过云岗石窟,但透过这篇文章,我才从厚重沧桑的石刻肌理中,读出一个马背民族在痛苦中蜕变、以雕刻石头的方式雕刻灵魂的文明融合史,读出刀凿斧刻间藏着的信仰温度与岁月深情。
从人人熟知的具象景观中,提炼出独一无二的精神标识和文化内核,是《独步河山》的鲜明特色。
这得益于作者长期深耕书卷,遍览山河。多次入选中考语文试卷的《只取千灯一盏灯》,精准体现了乔忠延游记择点聚焦、史文相融的核心特点。
作者没有泛泛地描写千灯古镇的景观,而是独取顾炎武这一精神坐标,通过千灯镇名的三次变迁,回顾其生平与思想,将之提炼为“照亮人心的思想明灯”,把个人寻访升华为对民族精神根脉的叩问,从而超越了单纯的写景抒情,让游记具备了历史厚度与精神力量。
在《醒世寓言小西天》中,没有停留在夸小西天殿堂的华美,而是抓住“有限空间里的无限盛景”这一特质,在谈其建筑布局延伸至“小中见大”的美学与佛理——空间的“小”反衬艺术的“大”、精神的“大”,揭示出真正的丰富源于内在,而非外在尺度。
写《黄河乾坤湾》,从河水的迂回奔腾中,读出母亲河“刚柔并济的生命性格”,让自然景观成为民族性格的隐喻;他登华山,将险峰视作“考场”,直言“你带着什么样的体质来,会有什么样的体会;你带着什么样的学识来,会有什么样的感悟”,让山水成为生命素质的隐喻。
《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》中,作者精心选取最具共鸣的精神触点,将即兴锄地的个人体验与鲁迅的童年空间相勾连,通过百草园“天性世界”与三味书屋“理性天地”的对照,推导出“百草园与三味书屋的共生造就了鲁迅”这一深刻结论。
乔忠延的文字里,始终流淌着历史的沧桑感和人文的烟火气。
他写西湖,将岳飞的忠烈与秦桧的奸佞并置,让人们不只停留在曼妙的湖光山色里;写壶口瀑布,将黄河的奔涌与秦汉演义、三国纷争勾连,让涛声里回荡着历史的回响。
这些文字,让山河有了历史的厚度,让古迹有了人性的温度。
合上《独步河山》,望向窗外熟悉的飞虹塔,我眼中的风景,已然有了不同。旅游,不只是打卡式拍照,也可以是沉浸式解读。
这便是《独步河山》留给我们的启示:当我们愿意俯身倾听,每一寸河山,都藏着照亮心灵的灯火。
